赵晓雨没停过。

已经朝夕相处两个月了。

陈闲的生活，她开始逐字记录。她不敢写下来，就记在脑子里。把梦里陈闲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次发呆的时长都记下来。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强迫自己时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错过那么一点点可能改变命运的细节。

可陈闲的生活，没有细节。

或者说，全是废话。

陈妈招呼她去厂子里认识认识人，陈闲能拖就拖，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像个上坟一样不情不愿地去了。

在那个庞大的厂区里，赵晓雨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陈闲全程挂着职业假笑，机械地重复着“叔叔好”、“阿姨好”，主打一个“听话懂事”。

至于那些叔叔阿姨是谁？管什么业务？

或许能记住几个，陈闲她自己也吃不准。

碰到不认识的，她就悄咪咪地拉拉小助理的衣角，用那种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问：“这谁？”

小助理手忙脚乱地翻小本子：“这是采购部的王副总……”

晚上双休，陈闲不是和那群无聊的小姐妹去夜店鬼混，就是跑来找赵晓雨吃路边摊，美其名曰“图个清净”。

赵晓雨快疯了。

她看着陈闲在夜店一次铺张浪费的请客，那价格足够还清她身上所有的债。

她看着陈闲对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助理无限包容。

小助理连外卖都点不明白，连路都认不全，甚至在汇报工作时还会结巴。

可陈闲呢？

她压根不在乎。她不仅给了小助理远超行业标准的工资，甚至给了她处理公司事务的权力，让她拿着公章到处跑。

凭什么？

赵晓雨站在画廊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发青、却依然要把妆化得完美的自己。

我什么都会，她陈闲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会做最漂亮的PPT，我会看最复杂的财报，我甚至为了这个破前台的工作，努力看完了整本现代艺术史，自学了策展经营。

哪怕是偶尔进来的散户，我都能把他们招待得服服帖帖，让他们觉得这里哪怕是一张明信片都充满了艺术价值。

我赵晓雨，什么都愿意学，什么苦都愿意吃。

可陈闲，那个只需要站着，公司就会像狗一样追着她跑的陈闲。

那个宁愿把权力交给一个傻子，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陈闲。

她给了我什么？

两万多块的月薪，和一个画廊门童的位置。

“凭什么？”

甚至，连这个画廊都不是陈家的。

那是苏青的产业。

赵晓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陈闲把她安置在一个朋友的领地，而不是自己的地盘。

这意味着，她随时可以被踢出去，而且完全沾不到陈家的一点边。

另一边，翠湖豪宅。

陈闲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看见了。

这半个月，她在梦里看见了赵晓雨在画廊里像个陀螺一样转，看书、背资料、练微笑。

那种溢出屏幕的野心，让她背脊发凉。

“幸好。” 陈闲在心里默默庆幸。

幸好当初多留了个心眼，没把这尊大佛请进陈氏集团，甚至没让她靠近任何陈家的核心产业。

幸好那个小助理虽然笨，但胜在听话，什么事都愿意代劳，成了最好的人形盾牌。

她在拖。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不知道赵晓雨到底能看见多少——是只能看见吃喝玩乐的皮毛？还是已经窥探到了陈家资金流向的骨髓？

她也摸不清，这个女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是两万块的月薪就能打发？还是要一半家产才能买她彻底消停？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陈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继承家业的事实，她已经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就是当个签字机器，反正天塌了有哥哥姐姐顶着。

但整个局面的关键点是：

这世界上，凭空蹦出了一个能看见她生活、能感知她情绪、甚至可能掌握她命门的人。

杀不得，供不起，躲不掉。

陈闲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命运卡住脖子”的窒息感。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赵晓雨。”

陈闲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其实，她真的很被动。

按理说，遇到这种不知底细、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的隐患，陈家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消失。

但陈闲不敢。

不管如何，这件事绝对不能牵扯到家里人。

这完全不是为了保护赵晓雨，陈闲是在保护她自己的未来，甚至是在保护她的精神健全。

她太了解她的家人们了。

那一个个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也是铁血的手段家。

如果她跑去跟他们说：“我梦见了一个女人，她也能梦见我，所以我给她钱，给她工作。”

他们的反应绝对不会是相信这种“梦里的鬼话”。

他们的第一反应只会是：赵晓雨是个骗子，她在精神控制你，她在勒索陈家。

那接下来的剧本，陈闲闭着眼都能猜到。

最好的情况：

大姐动用关系，三哥搜集证据，联手把赵晓雨送进局子，罪名大概是诈骗或者敲诈勒索。

后果：赵晓雨进去踩缝纫机。陈闲每晚被迫在梦里体验监狱生活。睡硬板床、被狱霸欺负、甚至被关小黑屋。

“我疯了吗？我放着几千万的豪宅不住，去梦里坐牢？”

再坏一点：

六姐知道了。她可能会觉得这就不是个法律问题，是个“教训”问题。

找人把赵晓雨弄成残废，或者毁容，然后扔下一笔不菲的医疗费了事。

后果：陈闲得在梦里陪着赵晓雨坐轮椅、复健、感受断骨重接的剧痛。看着一个残疾人怎么在绝望中度过下半辈子。

最坏的情况：

如果不小心惊动了国外的五姐……

那赵晓雨的未来会在哪个国家的贫民窟，或者在哪片公海的集装箱里，连陈闲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