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睁开眼看到一片茫茫的白，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天堂，不过紧接着聚焦起来的视线让他辨认出了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他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了——乔巴的医疗室。他应该正躺在医务室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

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僵硬的声音，从原本训练得很出色的肌肉中难以汇聚出力气，他立刻意识到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身体已经忘记该怎样活动了。

山治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尝试指挥自己的手指和脖子，很快这种命令就在他的身上产生了效果。他终于扭过了头，哪怕只是个很小的角度，但足以让他看到旁边的事物。

一张略微低垂着的脸闯进视野。

山治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索隆。

这是他意料之内会看到的人，但又是他害怕看到的人。之前发生过了太多事情，以至于那些汹涌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平复，在生死关头他能保持镇定，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可一旦风平浪静，一切尘埃落定，就会从心底滋生出胆怯的情感来。

他现在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的五官，目光一点点地落在他所熟悉的每一块肌肤上，划过眉毛眼角、鼻梁嘴唇，到下颌和脖颈，这样从上至下地看过一遍后再重新折返回去。像是仔细地抹平衬衣下摆的每一处褶皱那样，他尽可能柔和地把这张脸打量一遍又一遍。

他差点就失去他了。

失而复得的快乐充满了整个胸腔，山治躺在柔软的被褥间，感觉紧贴着身体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面的棉花都透出一种柔柔的暖意，将他像是巨人捧在手心里那样包裹在其中。

他扬起嘴唇，满足地笑了笑。

至此，生命中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更感觉幸福的了。

他紧紧地盯着索隆，仿佛龙盯着世界上仅剩的一颗珠宝。

而在山治愈加灿烂的注视下索隆并没有被搅扰醒，他眉心间填着满满的疲惫，虽然这些疲惫被一层轻描淡写的坚韧遮挡住了，但在关心他的人的眼中仍然轻易就能被发现。他垂着头，双臂环胸深深地靠在一把看起来不怎么舒服的椅子里，胸膛随着呼吸沉稳地起伏。窗外透进来的光柔软地落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吻住他的脸颊、鼻梁和嘴唇。

索隆有两片单薄、形状性感、略微有些苍白的唇瓣，此时光落在那上面，在凹陷处凝聚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让人很想凑过去亲上一口。

别人会不会这样想没有人知道。但山治的确很想这么做。

可他现在只能勉强动动自己的手指，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山治挫败地转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叹了口气。

而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同时索隆垂在下眼睑的睫毛抖了抖，随即那双眼睛睁开，露出里面仿若龙的宝石的酽红色眼珠。

那可是稀世珍宝。

山治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小小的动静，他立刻扭过头，正好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宝贝。

“唔，你醒了。”说这句话的人是索隆，使用的平淡的口气让山治以为他并没有身受重伤也没有在医务室躺很长时间。

“我昏过去多久了？”山治问。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连他本人都听不清。他的喉咙里面就像是有一片干燥的沙漠，而沙漠里埋着一颗太阳，扬起的风沙摩擦着他喉管里的黏膜，让他想咳但是咳不出来。

“三个月。”索隆捏了捏脖子，把椅子拽近，右手盖在山治的额头上，微微蹙着眉，“你哪里不舒服？”

“我想，喝点水……”

“我去拿。”医务室的桌子上就摆放着水杯，索隆往里面添了点热水，自己试了试，又从一个玻璃盒子里面取了个医用棉球，端着杯子走回来，“乔巴说如果你醒了先不能给你水喝，暂时用这个吧。”

“嗯……”山治眨了眨眼，被索隆搀扶着坐起身，抿住对方递过来的湿润的棉球汲取里面的水分。

他被这样喂了三四次后摇摇头示意足够了。

索隆把水杯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房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静默。山治没有说话，索隆也没有，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彼此，眼神里似乎又没透露出怎样的情绪。

大约是想说的要说的太多，反而无从开口。积攒的情绪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们大概对视了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山治才别开头。

“抱歉。”他说，声音比最开始的清楚了一些。

“为什么道歉？”索隆的语调很平静，仍然坐在床头的那把硬邦邦的椅子里。

山治舔了下嘴唇。“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不，是我……”

“克里维斯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索隆打断他，“情绪果实的能力消失以后他也恢复了正常，他很后悔，让我告诉你说他做错了。”

“哦。”山治低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他感觉索隆可能有点生气。他忽然想起来在受伤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瞬间就有点心虚。

他当时确实有点不顾他人自说自话的态度。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不该利用你。”

“你不该骗我。”

“……”

“如果我真的失手杀死你怎么办？你以为你的计划很完美吗？为什么不等着路飞去救你？”

“我……”

“你不相信我们。”

这个结论仿佛一记闷锤狠狠敲在了山治的脑壳上，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迅速扭过头，咬着牙回答，“我没有。”

他是难以启齿才一直没有解释。

他是因为害怕，在当时的情形下，他只是害怕。他害怕的并不是死，不是受伤，不是失去自由，他怕的是会失去对伙伴们的感情，怕的是失去对索隆的爱。他怕的不得了。

他以前总认为这种事情不需要解释。

山治望着索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眼神十分倔强，里面包裹着一层仿佛冰层下流动着的水流一般的难过，以及像弹药即将要撑破外壳的剧烈爆炸一样的愤怒。

索隆在这样的目光中慢慢收拾起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