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楼回到走廊,烛火已经比刚才更加微弱,整座城堡像一头趴在黑暗里喘粗气的巨兽,连风都不敢轻易靠近。戚冬已经把纺车、血线、香料味、灰烬等所有细节整理成简易笔录,快步走到孟一早面前,压低声音汇报。
“孟哥,全部记录完毕。纺车上的香料和阁楼里的气味高度相似,应该是同一种东西。另外,我在纺车底座发现了一小块不属于任何人的布料,质地粗糙,不是侍女、小姐、夫人该有的东西。”
他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小块灰黑色的粗布碎片,边缘被烧得卷曲。
孟一早拿起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粗布,杂役、下人、厨房仆役才会穿的料子。可这东西出现在纺车凶案现场,就不再是简单的布料,而是指向凶手身份的关键物证。
“谁穿这种布料?”孟一早目光扫过众人。
林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江然则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两个,一个是杂役莱纳,一个是厨房男仆伊莱亚,正是城堡里最底层、穿粗布衣服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们身上。
猜忌像毒藤一样疯长。
林舟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一晚上都在烧壁炉,一步都没离开过厨房,有人可以作证的!”
江然则抖得更厉害,几乎要哭出来:“我也没有……我一直在洗碗,我连主楼走廊都很少来,我怎么可能去纺车那里杀人……”
苏晚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可是只有你们穿这种粗布衣服,物证不会骗人。”
周雪也跟着点头:“第一夜死的是帮过灰姑娘的侍女,说不定就是你们被人指使,故意杀人灭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两个最弱小的新人。恐惧会让人变得自私,在无限流里,把嫌疑推给别人,就意味着自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林舟眼眶发红,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他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确实穿着粗布衣服,确实身处最容易被怀疑的位置。
江然已经彻底崩溃,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陈枭按住腰间长剑,沉声道:“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布料只能说明凶手可能是下人,不能直接锁定他们两个。城堡里还有其他NPC杂役,不能排除NPC作案的可能。”
戚冬推了推眼镜,冷静补充:“而且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力道极大,不像两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新人能做到的。更像是……有经验、有力量、熟悉环境的人。”
两人的话,暂时稳住了局面。
孟一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块粗布碎片,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看林舟,也没有看江然,而是缓缓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怀疑,不代表定论。
证据,不代表真相。
在刑侦里,最明显的线索,往往是最容易误导人的陷阱。
“物证先收起来。”孟一早将布料碎片递给戚冬,语气平静,“没有完整逻辑链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许私自定罪。在这座城堡里,冤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一句话,既稳住了人心,也守住了底线。
林舟和江然同时松了一口气,看向孟一早的眼神里充满感激。在所有人都怀疑他们、抛弃他们的时候,是这个扮演恶毒继母的男人,给了他们唯一一点信任。
孟一早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向陈枭:“城堡里所有下人、NPC、巡逻守卫,今晚的路线你是否清楚?”
“大致清楚。”陈枭点头,“我安排了巡逻时间表,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艾琳死亡的那段时间,本该有一名侍卫经过走廊,但他说当时被人叫走,临时离开了岗位。”
“被谁叫走?”
“不清楚。他说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影,喊他去后院帮忙处理东西。”
孟一早眼神一沉。
调虎离山。
凶手不仅熟悉城堡结构,还能精准调动守卫,甚至懂得用假的粗布衣影制造误导。
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禁止夜间外出,禁止私自串门。”孟一早声音冷冽,下达指令,“陈枭,你带两名侍卫加强巡逻,每半个时辰在主楼走廊汇合一次。戚冬,你留在书房,把所有关于城堡旧人、死亡记录、前王室的卷宗全部翻出来,七年前的事情,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是。”两人齐声应下。
他又看向苏晚和周雪:“你们两个待在房间,不准出门,不准议论,不准做任何超出角色的举动。舞会之前,礼服必须准备好。”
“是,母亲。”两人不敢违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舟和江然身上:“你们留在厨房,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天亮之前,不准熄灯。”
“明、明白!”
分工完毕,众人纷纷散去。
走廊里再次变得空旷,只剩下孟一早和曲唱两个人。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冷一淡,安静而默契。
曲唱缓缓走到他身边,声音轻缓:“你故意的。”
“嗯。”孟一早没有否认。
“你把最有可能被攻击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把最容易出线索的地方交给戚冬,把最危险的巡逻任务交给陈枭,所有人都在你的保护范围里。”曲唱轻笑,“明明是恶毒继母的人设,却偏偏做着保护所有人的事。”
“角色是角色,底线是底线。”孟一早淡淡道,“我是警察,不是刽子手。就算在深渊里,我也不会随便牺牲任何人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可你这样,会很累。”曲唱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心疼,“所有人都依赖你,所有人都指望你,一旦你出错,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会出错。”孟一早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也不能出错。”
曲唱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拦你,不会干预你,不会替你做决定。”
“你想保护他们,我就帮你看着后方。”
“你想查旧案,我就帮你记着细节。”
“你想揪出凶手,我就等你最后揭开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认真:“孟一早,你尽管往前冲。”
“我在。”
简单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有力量。
孟一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曲唱浅金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没有强大的压迫感,没有神秘的距离感,只有纯粹的陪伴与尊重。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拯救与被拯救,不是依附与被依附。
是我懂你的强大,所以我不插手。
是我信你的能力,所以我只兜底。
“谢谢。”孟一早轻声说。
这是他进入无限流以来,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两个字。
曲唱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眉眼温柔:“不用谢。”
“我们是对手,也是同伴。”
夜色越来越深,已经接近午夜。
城堡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极其轻微的纺车转动声。
吱呀——
吱呀——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割着空气。
孟一早眼神骤然一冷。
来了。
第二夜的死亡,开始了。
“在哪里?”他沉声问。
曲唱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指向西侧走廊的尽头:“洗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