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都记录着他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放弃。
前两道,是无助。
中间三道,是挣扎。
第六道、第七道,是配不上那个人的自卑。
而这一次,他不是为宋裴知划。
不是为“配不上”划。
是为自己。
为这个他打心底里厌恶、觉得多余、不配存在的自己。
为这个认真活过、认真对待过世界,却始终不被世界认真对待的自己。
他慢慢拉开抽屉,指尖再次触到那片熟悉的冰凉。
刀片很小,很薄,很锋利。
像他此刻的念头,轻,却致命。
江沐迟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看,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脸上依旧是那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眼尾都没有发红。只有呼吸,极轻,极浅,几乎快要消失,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他轻轻卷起袖口。
七道旧痕安静地卧在腕上,深浅不一,却密密麻麻,刻满了他不曾说出口的痛苦。
这一次,他要添上第八道。
不是崩溃,不是发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的放弃。是他对自己人生,最沉默的宣判。
他将刀片轻轻贴在皮肤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久违的、能把他从麻木里拉回来的真实感。只有痛,能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也只有痛,能抵消一部分心底无边无际的窒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模糊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陪着他,安静地走向又一次自我放逐。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听见,他心底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指尖,轻轻用力。
细微的刺痛,清晰地炸开。
一道新的、细小的、却格外刺眼的伤口,缓缓浮现。
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腕骨滑落,在昏暗里,落下一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
不汹涌,不惨烈,却比任何一次,都更让人心碎。
第八道。
这一道,不为谁。
不为喜欢,不为愧疚,不为配不配。
只为告诉自己——
你这么糟糕,这么多余,这么不配。
你就该痛。
你就该记住,你不配好好活着。
你不配拥有阳光,不配拥有温柔,不配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
江沐迟依旧安静地坐着,看着那道新鲜的痕迹。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后悔。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一潭再也不会起波澜的死水。
连风都吹不透,连光都照不进。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血珠慢慢凝固,看着刺痛一点点变得绵长而清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往他早已沉重不堪的心上,再压一块石头。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动了动手臂。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拿出纸巾,轻轻擦去血珠,动作轻柔,却不带半分怜惜。他把刀片擦干净,放回抽屉最深处,藏进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再一点点放下袖口,将这第八道、最绝望的一道疤,彻底藏进无人能触及的黑暗里。
像藏起一段,已经死去的呼吸。
一切都恢复原样。
手腕干净,桌面整洁,房间安静。
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心底那片天崩地裂的绝望,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温柔,带着让他心慌的安心。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敲在他的心上。
江沐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
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摸不到的地方,压到表面只剩下一片温顺与平静。
脸上重新挂上那层浅淡、温顺、毫无破绽的平静。
门被推开。
宋裴知走了进来,眼底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他随手带上门,脱下外套,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书桌前的少年身上,带着化不开的柔软与牵挂。
“我回来了。”
江沐迟抬头,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嗯。”
那笑容干净,浅淡,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得,像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
宋裴知走近,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细微的关切,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想东想西?”
“没有。”江沐迟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语气平静自然,“我在写作业。”
宋裴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总觉得,这几天的江沐迟,都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安静得空洞,安静得像……
像一捧快要熄灭的灰。
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怎么也触不到真正的他。
“那我陪你。”宋裴知轻声说,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轻得怕惊扰到他。
“……好。”
江沐迟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眼前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心底一片荒芜,只有手腕上那道细微的伤口,在袖口之下,静静发烫。
左手腕下,第八道疤,正隐隐发
痛很轻,却很深。
像一道无声的印记,刻在他快要放弃自己的心上。
身边的少年安静陪伴,灯光温柔,岁月静好。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一切看上去都完美得不像话。
只有江沐迟自己知道。
在他看不见的心底,在他藏起来的袖口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归于尘埃。
有什么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成灰。
第八道。
不是结束。
是更沉的开始。
是通往第九道、第十道的,最黑暗的一段路。
而这条路,他只能一个人,沉默地走下去。
不呼救,不挣扎,不被看见,不被治愈。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瞬间,直到有人不顾一切,撞破他所有的伪装,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硬生生拉出来。
而现在,他只需要继续安静地,藏好自己的疤,藏好自己的痛,藏好那个,早已不想活下去的自己。
像一粒尘埃,安静,沉默,无声无息。
等待着,下一次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