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在看似平静的表象里,缓缓向前。
春天越来越深,窗外的枝叶长得浓密,阳光一照,满世界都是晃眼的绿。校园里到处都是少年人的喧闹,笑声、脚步声、打闹声,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背景,衬得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愈发显得单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世界在自顾自地热闹,独独将他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之后,看得见,听得到,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江沐迟还是老样子。
安静,温顺,不多话,不惹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坐着,对谁都礼貌,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会在老师提问时轻声回答,会在同学递来东西时弯腰说谢谢,会在人群走过时默默往边上让一步,乖得像一捧一碰就碎的月光,挑不出半分错处,也留不下半分鲜活。
他比从前更努力地,想要做一个“不麻烦别人”的人。
别人随口一提的小事,他会记在心里;别人一句客套的求助,他会认真放在心上;别人一句无心的安慰,他都会认认真真回应,生怕辜负了那一点点短暂的善意。他掏心掏肺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礼貌、温和、妥帖、周到,把所有尖锐与脆弱都藏得严严实实,只把最无害、最温顺的一面,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可他慢慢发现,他认真对待了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认真对待他。
他记得别人的喜好,别人记不住他的习惯;
他在意别人的情绪,别人从不在意他是否难过;
他对所有人都掏心掏肺,所有人对他都只是点头之交、客气疏离。
他像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影子,认真地参与着一切,却从来没有真正被谁放进心里。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宋裴知陪在他身边,段初墨守在他身后,长辈们在暗处温柔注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正在一点点好起来。以为温暖足够久,光亮足够亮,就能把他心底的潮湿与阴冷一点点烘干。他们看着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再整夜失眠,不再突然失神,便放心地觉得,那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少年,终于慢慢站稳了脚跟。
只有江沐迟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有人拉着,就不会往下沉。
就像一株根已经烂在泥土里的植物,即便表面还撑着几片绿叶,风一吹,依旧会毫无预兆地,朝着黑暗里倒去。
第六道、第七道疤落下之后,他并没有变得轻松一点。
相反,那种“配不上宋裴知”的念头,像一根绳子,越缠越紧,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那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日日夜夜扎根在骨血里的认知,清醒,且残忍。
宋裴知越好,他越慌。
宋裴知越温柔,他越自责。
宋裴知越坚定,他越觉得自己是拖累。
连段初墨也是。
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沉默护着他的少年,明亮、坦荡、意气风发,本该拥有最轻松肆意的青春,却也要分出心思牵挂他、照顾他、包容他所有的敏感与沉默。他们都太好,太耀眼,太值得被世界捧在手心,而不是把时间与温柔,浪费在他这样一个满身阴霾、走不出来的人身上。
他见过宋裴知在人群中发光的样子,见过段初墨在球场上肆意大笑的样子,他们本该站在最亮的地方,被无数人喜欢,拥有毫无负担的快乐,而不是围着他转,为他皱眉,为他牵挂,为他小心翼翼。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根本学会不了爱自己。
闭上眼,就是那些否定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你配不上他。
——你配不上任何人对你的好。
——你只会拖累他们。
——你这么糟糕,为什么还要占着他们的温柔。
——你放开他们,他们才会过得更好。
起初,他还能勉强撑着,告诉自己要努力变好,要学着坦然,要对得起身边人的喜欢。他试着多吃一口饭,试着多笑一下,试着在宋裴知看向他的时候,回以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眼神。可撑得越久,心底那根弦,就越接近崩断的边缘。
他像一个背着千斤巨石赶路的人,明明早已筋疲力尽,却还要逼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停,不敢倒,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模样。
直到这一天。
没有争吵,没有刺激,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只是一段再安静不过的独处时光。
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晚霞褪去最后一抹暖红,世界被浸在一片寡淡的灰蓝里。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风都好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缓慢而沉重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荡的胸口。
姑姑加班,宋裴知又被家里叫回去一趟,临走时依旧是那句温柔得让人心酸的叮嘱。他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眉眼被光线揉得柔软,伸手轻轻揉了揉江沐迟的头顶,动作熟稔又珍惜。
“我很快回来,你别胡思乱想,乖乖等我。”
江沐迟抬头看他,笑得浅淡,轻轻点头:“好。”那笑容浅得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却被他端得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异样。
门关上。
世界再次归于寂静。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光亮。
暮色从窗户一点点爬进来,将他整个人,慢慢浸在一片昏沉的灰蓝里。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没有生气,没有情绪,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他就这样坐着,没有发呆,没有思考,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黑暗包裹。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一次,脑海里翻涌的,不再仅仅是“配不上宋裴知”。而是比那更沉、更暗、更绝望的念头。——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绪上头。
是长久以来积攒的自卑、敏感、不安、自我厌恶,在这一刻,彻底发酵、膨胀,撑满他整个胸腔。
他开始回想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
从小不安稳,家人偏心,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提要求,不敢麻烦任何人。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别人皱眉时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习惯了把“对不起”“麻烦你了”挂在嘴边,好像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他认真对待过身边每一个人,真诚、温和、毫无保留,可到头来,依旧是孤身一人。
好像没有人真正懂他,没有人真正心疼他,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看一看他藏在平静之下的破碎。
所有人都觉得他乖,觉得他懂事,觉得他不需要太多照顾,于是便真的,把他忽略了。
敏感,脆弱,拧巴,爱胡思乱想,一点小事就能在心里翻江倒海。
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他在心底反复琢磨半天,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又让人讨厌了。
不会表达,不会争取,不会爱自己,连被人好好爱着,都觉得是负担。
他活着,好像从来都只是在勉强撑着。
撑着不崩溃,撑着不倒下,撑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撑着,做一个安静、懂事、不给人负担的“好孩子”。
可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勉强微笑,累到不想再假装坚强,累到不想再对着全世界说“我没事”。
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出生。
为什么要带着一身伤痕,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敏感,要脆弱,要这么容易痛苦。
为什么连好好活着,都这么难。
别人的青春,是阳光,是欢笑,是肆无忌惮。
可以跑,可以闹,可以大胆表达喜欢,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他的青春,是沉默,是内耗,是藏在袖口下一道又一道不为人知的疤。
是连痛,都要藏起来;连难过,都要挑没人看见的时候。
他活着,好像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让宋裴知担心,让段初墨牵挂,让姑姑操劳,让所有在意他的人,都要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都要因为他,而放下自己原本的生活。
宋裴知值得一个阳光开朗、能与他并肩同行、不会让他日夜忧心的人。
段初墨值得一段轻松自在、不必时刻紧绷、不必回头护着谁的人生。
他们都太好,好到不该在他这样一个满身阴霾、随时会坠落的人身上,浪费一分一秒。
他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灰。轻,却重。小,却脏。
不起眼,却挥之不去。
浮不上水面,也落不到底,就那样悬在浑浊的黑暗里,连自己都嫌弃。
——我不配被爱。
——我不配被照顾。
——我不配拥有温暖。
——我甚至,不配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不是冲动,不是偏激。
是一种缓慢的、清醒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是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想了无数个日夜之后,得出的,最让他信服的答案。
江沐迟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袖口之下,已经静静躺着七道痕迹。
有的淡,有的浅,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粉。
一道一道,排列整齐,像一串沉默的墓志铭。
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他撑不下去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