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温水浸过,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窗外的树影一天比一天浓密,风里的暖意越来越重,春天彻底扎下根来,把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染得柔软明亮。早读课的读书声、课间的喧闹、放学路上的夕阳,一切都按着原本的轨迹,安静地运行着。
江沐迟看上去,也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他依旧会早早来到教室,依旧会安静坐在宋裴知身边,依旧会在对方递来温水时轻轻说谢谢,依旧会在桌下被悄悄握住手时,耳尖微微泛红。段初墨会时不时凑过来聊天,替他守着秘密,也替他分担一点无声的压力。
宋裴知依旧把所有温柔都给他。
会替他整理好散落的书页,会在他犯困时轻轻提醒,会在他沉默时安安静静陪伴,会在放学路上稳稳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认真。
第六道疤落下之后,那份“配不上”的念头,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
反而像一株悄悄扎根的植物,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疯狂蔓延。
他越是感受宋裴知的好,越是接受身边人的温柔,就越是觉得自己沉重、累赘、不堪。
宋裴知像一轮稳稳悬在天上的月亮,干净、清冷、安稳,而他是沾了尘埃的影子,只能躲在暗处,不敢真正站到光里。
他不敢把心底的念头说出口。
不敢告诉宋裴知,他每一次被偏爱时,都在悄悄自责。
不敢告诉段初墨,他每一次被关心时,都在悄悄否定自己。
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在那些无人看见的瞬间,他又一次,走向了那条最熟悉、最黑暗的路。
这天傍晚,天空飘起细细的雨丝。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意里。
姑姑单位有事,要很晚才能回来。
宋裴知被母亲叫回家一趟,拿一些换洗衣物,临走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又安心。
“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等我,别胡思乱想,嗯?”
江沐迟抬头看他,眼底一片浅淡的平静,轻轻点头:“好。”
门被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将所有光亮与温暖,一同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雨声被放大,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也敲在江沐迟的心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班里同学闲聊时,笑着说宋裴知又冷又厉害,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人;
老师念成绩时,宋裴知的名字稳稳排在最前面,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段初墨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的很幸运,宋裴知对你太好了;
就连宋裴知看他的眼神,都温柔得让他不敢长久对视。
——他那么好。
——而你,什么都不是。
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轻、慢、却锋利无比。
你敏感、脆弱、情绪反复、连爱自己都做不到。
你身上藏着连自己都厌恶的伤疤,藏着不敢见光的阴暗,藏着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自卑。
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你凭什么让他把所有耐心都耗在你身上?
你凭什么耽误一个本该闪闪发光的人?
江沐迟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呼吸极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左手腕上,第六道疤已经慢慢结痂,变成一道极浅的淡粉色,藏在袖口下,安静得无人知晓。
可那份痛感带来的清醒,却让他越来越依赖。
只有痛,能让他暂时摆脱心底的窒息。
只有痛,能让他觉得,自己与那份耀眼之间,终于有了一点匹配的“糟糕”。
只有痛,能让他在无边无际的内耗里,抓住一点点微弱的掌控感。
他慢慢伸出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指尖在黑暗里熟练地摸索,很快触到那片冰凉而轻薄的金属。
小小的刀片,安静地躺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共犯。
江沐迟把它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雨光,安静地注视着。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激烈的崩溃。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顺从心底不断下沉的念头。
他轻轻卷起左手袖口。
六道痕迹依次排列,新旧交错,淡浅不一,安静地卧在纤细的腕骨上,像一串不为人知的记号。
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他不愿提起的挣扎。
而现在,他要为它,再添一笔。
第七道。
他把刀片轻轻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雨声在窗外连绵不绝,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浅浅的呼吸。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极轻、极慢、极克制地,用了一点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