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刺痛轻轻炸开。
一道新鲜、细小、却清晰的伤口,缓缓浮现。
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皮肤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红。
江沐迟依旧安静地坐着,看着那道新落下的痕迹。
没有解脱,没有后悔,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沉沉的、认命般的平静。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份耀眼更远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配得上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糟糕。
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个理由——
你看,你本来就这么不堪,怎么敢奢求被爱。
他静静地坐了片刻,等到痛感慢慢沉淀下去,才动作熟练地拿起纸巾,轻轻擦去表面的血珠。
动作轻缓、稳定、不露半点慌乱。
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得让人心疼。
擦干净之后,他把刀片重新藏回抽屉最深处,推回原位,将所有痕迹一并锁进黑暗。
随后轻轻放下袖口,将那道新鲜的、细小的、第七道疤,彻底藏进无人看见的地方。
像藏起一段沉在水底的心事。
像藏起一份不敢见光的执念。
像藏起一句反复默念的、我不配。
屋子里依旧安静,雨声依旧细碎。
江沐迟坐在书桌前,脸色浅淡,眼神平静,看上去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缓慢、带着让他熟悉的安心。
江沐迟的心轻轻一紧,立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脸上重新挂上那层浅淡而无害的平静,温顺、安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门锁轻轻转动。
宋裴知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雨气,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
看见坐在书桌前的人,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浅淡的温柔。
“我回来了。”
江沐迟抬起头,看向他,轻轻弯了弯眼角,声音平稳自然,没有一丝异样:“嗯。”
宋裴知走过来,将东西放在一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细微的关切:“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害怕?雨下得有点大。”
“没有。”江沐迟轻轻摇头,“我在看书。”
宋裴知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江沐迟今天又安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放松的安静,是像把什么东西死死裹在心里,沉得让人不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黯淡,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子,明明就在眼前,却触不到真正的光亮。
宋裴知只是收回手,语气放得更柔:“那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晚上冷,别着凉。”
“……好。”
江沐迟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上的书本,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左手腕袖口下,那道新鲜的伤口,正隐隐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
不痛,却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你有多糟糕,多沉重,多不值得被捧在手心。
而身边那个少年,正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干净挺拔,周身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是光,是暖,是遥不可及的好。
江沐迟的笔尖,轻轻一顿。
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珠,悄无声息落在纸页上,迅速晕开,又很快消失。
心底的沉念,还在一点点向下坠。
没有爆发,没有平息,只是安静地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缓缓积蓄着力量。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道。
也知道,心底的黑暗,还会在某个无人看见的瞬间,再次将他吞没。
更知道,有一天,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疤、藏起来的念、藏起来的痛,终究会有藏不住的那一刻。
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藏。
藏好伤口,藏好情绪,藏好所有不敢见光的挣扎。
藏好那句,在心底反复沉念的——我配不上你。
夜色越来越深,雨丝依旧连绵。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落在两个安静相伴的少年身上,温柔得岁月静好。
没有人知道,在那层平静之下,一道新的痕迹,已经悄然落下。
第七道。
沉念未止,故事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