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漫过教学楼时,天边已经染开一层浅淡的橘色。
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叠成一道安静的轮廓。
宋裴知很自然地牵住江沐迟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安稳。
江沐迟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用力回握。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走,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后退的路面上,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股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正一点点往上翻。
段初墨走在他们旁边,说着班里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你们不知道,今天数学课老师那个表情,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下次早自习我帮你们占位置,省得有人又挤不进去。”
江沐迟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嘴角也会配合地弯一下。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浮在表面,浅得一碰就碎。
他今天一整天,都陷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情绪里。
从早上段初墨戳破他们的关系开始,从宋裴知温柔地说“你没负担就好”开始,从所有人都在无声祝福他们开始——
那份本该是甜的、暖的、安心的情绪,在他这里,却一点点发酵成了自卑、愧疚、自我怀疑。
他不敢说。
不敢表现出来。
更不敢让宋裴知发现。
宋裴知那么好。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他身边,都像是一种拖累。
成绩好、性格稳、长得清隽、家世干净、待人有礼,在外面是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冷少年,回到亲人身边是温顺懂事的孩子,唯独对他,把所有藏起来的温柔都掏了出来。
而他呢。
敏感、内向、情绪重、心思细、拧巴、爱内耗、遇事只会往心里藏、连被人好好爱着都觉得不安。
他像一片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阴云,而宋裴知是晴朗的光。
光本就该明亮,不该被乌云缠住。
“怎么了?一路上都不太说话。”
宋裴知忽然低头,轻声问他。
声音很轻,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没有半分强迫。
江沐迟猛地回过神,连忙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没……没有,就是有点累。”
宋裴知看着他。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耳尖微微垂着,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累了就回家休息,晚上不用勉强写作业,我帮你。”
江沐迟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更沉了。
你看。
他连累,都有人惦记。
可他越是被惦记,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一路沉默着走到家门口,段初墨在楼下挥手告别:
“那我先回去啦,你们早点休息,有事找我。”
“好。”
宋裴知应声,江沐迟也跟着轻轻点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开门、换鞋、放下书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得近乎寻常。
姑姑今晚加班,要晚一点才回来。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裴知摸了摸手机,看向江沐迟:
“我下楼一趟,我妈让我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江沐迟的心,轻轻一跳。
“嗯。”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去吧。”
宋裴知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乖乖等我,别乱跑。”
“……好。”
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
一声轻响,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江沐迟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声音。
没有光亮。
没有温度。
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整个房间。
江沐迟就那样坐着,没有开灯,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配不上他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是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刺,在今天被彻底拔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配不上宋裴知的温柔。
配不上宋裴知的耐心。
配不上宋裴知的偏爱。
配不上宋裴知小心翼翼捧给他的所有好。
他甚至会想,如果宋裴知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阳光、开朗、自信、干干净净、没有伤疤、没有内耗、没有过去的人,会不会更轻松,更快乐,更不用小心翼翼照顾别人的情绪。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是他拖累了宋裴知。
是他配不上那束光。
是他不该出现在宋裴知的世界里。
江沐迟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下,盖着五道浅浅淡淡的痕迹。
有的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的白,有的还留着一点浅粉,安静地卧在腕骨上,像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那是他撑不下去的时候,留给自己的唯一出口。
是痛,是清醒,是惩罚,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而现在,他又撑不下去了。
不是崩溃,不是大哭,不是歇斯底里。
是一种缓慢的、沉底的、悄无声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