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他拉进黑暗里。
他没有哭,只是呼吸轻轻发颤。
指尖一点点收紧,攥得掌心发白。
心底的声音很轻,很慢,一遍一遍,像在自言自语。
“再添一道吧……”
“第六道……”
“反正我本来就这么糟糕。”
“反正我也不配被爱。”
“反正……痛一点,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慢慢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指尖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一个冰凉、薄薄、小小的东西。
刀片。
很小,很锋利,被他藏在最角落,从不让任何人发现。
江沐迟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安静地看着。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也没有激烈的情绪。
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顺从心底的自我否定,顺从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配得感。
他轻轻卷起左手袖口。
五道旧痕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迎接新的一道。
江沐迟把刀片轻轻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没有哭。
没有抖得厉害。
只是很轻、很慢、很克制地,用了一点点力。
细微的刺痛轻轻炸开。
一道极浅、却清晰的伤口,慢慢浮现。
一点点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的弧度,缓缓往下滑。
第六道。
他安静地看着,没有害怕,没有后悔,也没有解脱。
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自己好像就和心底的糟糕,匹配了一点。
配不上那样好的人,
所以要让自己更糟一点。
糟到,连自己都厌恶。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到痛感慢慢淡下去,才缓缓收回手。
用纸巾轻轻擦去表面的血珠,动作熟练、安静、不慌不忙。
然后把刀片重新藏回原来的位置,把抽屉推回去,一切恢复原状。
最后,他把袖口轻轻放下,遮住那道新鲜的、细小的、无人知晓的痕迹。
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像藏起一段不为人知的暗涌。
像藏起心底那片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黑暗。
屋子里依旧安静。
他坐在黑暗里,脸色平静,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他依旧是那个乖巧、安静、温顺的江沐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沐迟的心,轻轻一紧。
他立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脸上重新挂上那层淡淡的、无害的平静。
门锁轻轻转动。
宋裴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眉眼温和:
“我回来了。”
江沐迟抬起头,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正常得毫无破绽:“嗯。”
宋裴知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看向他:
“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江沐迟摇摇头,“我等会儿写作业。”
宋裴知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总觉得今天的他,有哪里不太一样。
安静得过分,眼神也淡得过分,像是把什么东西,悄悄藏了起来。
但他没有问。
江沐迟向来敏感,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缩回去。
宋裴知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
“好,那你写作业,我在旁边陪你。”
“……嗯。”
江沐迟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左手腕隐隐的刺痛,一直清晰地存在着。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着他。
也像一个无声的记号,提醒着他——
你有多糟糕,多不配,多不值得被爱。
而他身边的少年,正安静地陪着他,灯光落在他清冷柔和的侧脸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江沐迟的笔尖,轻轻顿住。
心底那片暗涌,还在缓缓流动。
没有爆发,没有平息,只是安静地藏在水下。
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彻底翻涌上来的时刻。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
那一天,不会太远。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藏。
藏好伤口,藏好情绪,藏好心底那片不敢见光的黑暗。
藏好那句反复在心底盘旋的——
我配不上你。
夜色渐深,灯光温柔。
两个少年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上去岁月静好,无人打扰。
只有江沐迟自己知道,在他袖口之下,在他心底深处,一道新的痕迹,已经悄悄落下。
第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