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江沐迟的回答脱口而出,快得有些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连忙放缓语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发虚:“我是说……真的没事,你别多想了。我等会儿课间去接点冷水敷一敷,很快就消下去了。”
他的态度明显闪躲,眼神不敢与人对视,一句话翻来覆去只有“没事”两个字,摆明了就是在隐瞒,就是不想让人继续追问。
段初墨看着他这副明明很难受,却硬要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江沐迟了。
敏感、内向、自卑、习惯性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心里咽,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展示给别人看。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更加封闭,更加害怕。
段初墨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拍江沐迟的胳膊,语气放得格外柔软:“好,我不问了。但是沐迟,你记住,我永远是你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用一个人扛着。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江沐迟的鼻尖微微一酸,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那我先回座位了,早读快开始了。”段初墨又看了他一眼,满眼不放心,却还是慢慢直起身,“有事一定叫我。”
“好。”
看着段初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回自己的座位,江沐迟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心底涌上一阵又酸又闷的情绪,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信任段初墨。
只是有些黑暗,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也不想拖累身边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而江沐迟始终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教室斜前方的位置,有一道目光,从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离开过他。
宋裴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轻轻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江沐迟低垂的头顶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被刘海遮住、却依旧能看出红肿的眼睛上。
从清晨在宿舍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悄悄离开时,他便明白了江沐迟的逃避。
他没有追上去,没有打扰,没有逼迫,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收拾好自己,慢慢走到教室。
一进门,他便一眼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座位上、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
脆弱、单薄、不安、闪躲。
像一朵被风雨打湿、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小花。
宋裴知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心口传来细密又温柔的疼。
他看见江沐迟刻意低头的模样,看见他面对朋友追问时僵硬的闪躲,看见他明明眼眶发红,却硬要咬着牙说“没事”。
他全都看在眼里。
可他没有上前。
没有打断。
没有戳破。
更没有在众人面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他知道江沐迟的骄傲,知道他的自卑,知道他最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特殊对待,被人同情,被人围观。
所以宋裴知选择保持距离。
选择安静守护。
选择用最不打扰、最不压迫的方式,陪着他。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而坚定,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没关系。
宋裴知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他还没准备好,没关系。
他还在逃避,没关系。
他还不敢相信,不敢接受,不敢靠近,都没关系。
我可以等。
可以慢慢陪。
可以用他能接受的速度,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多久都可以。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江沐迟终于缓缓抬起头,拿出桌面上的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双眼依旧肿胀发酸,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慌乱、不安、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细微的暖意。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片困住他十几年的黑暗。
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去触碰那束为他而来的光。
但他知道。
有一个人,不会逼他。
不会丢下他。
不会嫌他麻烦。
会一直站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清晨的风轻轻吹进教室,掀起书页轻轻翻动的声响。
少年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书本,眼底依旧藏着不安与闪躲。
而不远处的目光,始终温柔明亮,坚定而长久。
这一天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慢慢继续。
慢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