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宿舍小小的玻璃窗漫进来,给安静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却清冷的薄光。宿舍里还残留着深夜未散的静谧,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早起鸟儿的轻啼,轻轻打破这片沉寂。
江沐迟是在一阵细微的胀痛感中醒过来的。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动静惊动,而是眼皮上传来的沉重与酸涩,硬生生将他从浅眠中拉扯出来。他缓缓掀开眼睫,只一瞬间,便感受到双眼传来的明显不适——又肿又胀,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钝痛,连轻轻眨一下眼,都像是有细小的针轻轻扎着敏感的眼周。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皮。
一片滚烫的浮肿。
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昨晚深夜的崩溃,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决堤,他靠在宋裴知怀里哭得脱力,身体软得像一摊水,眼眶红得发烫,睫毛上始终沾着未干的泪渍。那些从未对人说出口的阴暗、不堪、自我厌恶,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那个人面前,连心底最可怕的念头,都直白地暴露在了暖黄的灯光下。
还有那句让他至今心跳失控的告白。
我喜欢你。
以及那个让他浑身僵住、久久无法回神的事实——
他们只差两个小时出生。
宋裴知是五月九日22:58,他是五月十日00:58。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光明与黑暗的距离。
江沐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背贴着微凉的床板,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甚至不敢转头,不敢去看头顶上方的床铺。
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宋裴知的准备。
昨晚那句郑重又滚烫的喜欢,那个安稳又用力的拥抱,那道温柔得让人心慌的目光,全都像一团温热的火,轻轻烫在他冰冷的心上。他害怕一睁眼,就会对上那双盛满心疼与认真的眼睛;害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更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会在对方的温柔里,彻底溃不成军。
他还不能接受。
也不敢接受。
黑暗十几年的人,骤然被光照亮,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拥抱温暖,而是蜷缩、躲避、恐惧。
江沐迟轻轻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到没有声音,一点点从床上坐起身。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着穿上鞋子,全程低着头,刘海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他泛红的双眼,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不安与慌乱。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洗漱台,刻意避开墙上的镜子,不去看自己此刻狼狈又脆弱的模样。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双手合拢,接了一把又一把,轻轻敷在自己的眼上。
一遍,两遍,三遍。
他试图用低温压下眼皮上的浮肿,可无论敷多少次,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得明显,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脆弱又惹眼。只要稍微抬眼,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昨晚哭过,而且哭得很凶。
江沐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看穿脆弱。
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投来同情、诧异、或是议论的目光。
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习惯了装作平静无事,习惯了做一个透明又安静的人。
可现在,他藏不住了。
简单收拾好自己,江沐迟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走向宿舍门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身后的人,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出去,再轻轻合上,全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心慌的空间,快点躲进人群里,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道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脚步匆匆地走向教学楼。江沐迟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插在衣兜里,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又疏离。刘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却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唇。
他一路沉默地走到教学楼,走进教室。
此时早读还没有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收拾桌面,或是拿出书本预习。喧闹的人声一下子将他包裹,却也恰好给了他最好的掩护。
江沐迟埋着头,快步穿过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安静地坐下。
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甚至没有拿出书本,只是将双臂轻轻叠在桌面上,把下巴轻轻搁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兽。
双眼的肿胀感越来越明显,稍微用力眨眼,就会泛起生理性的泪光。他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只能保持着低头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只是在闭目养神。
可他的神经,却始终绷得紧紧的。
每一次身边有人走过,每一次耳边传来细碎的交谈声,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生怕有人注意到他异常红肿的眼睛,生怕有人开口问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更不想回答。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热闹。江沐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
就在他以为可以这样安安静静躲到早读开始时,一道轻轻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他的桌旁。
江沐迟的心脏猛地一提。
下一秒,指节清晰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发出两下极轻的声响。伴随着的,是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沐迟?”
是段初墨。
江沐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却依旧没有敢完全抬起来,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刚醒似的沙哑:“……怎么了?”
段初墨在他身边微微弯下腰,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脸上。只是一眼,少年原本温和的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眼底的担忧瞬间浓得化不开。
“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语气直白,又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江沐迟的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掌心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被戳中了最不想被提及的地方,本能地想要躲避,微微偏过头,错开段初墨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没什么。”
“还没什么?”段初墨立刻皱紧眉,又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放心,“都肿得这么明显了,你自己照镜子看看。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熬夜了?还是……哭了?”
最后两个字,段初墨说得很轻,却精准地戳中了江沐迟最害怕被触碰的地方。
他的身体瞬间僵得厉害,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指节泛白。
他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昨晚崩溃大哭,不能说自己被宋裴知紧紧抱住,不能说那句让他心跳失控的告白,不能说他们只差两个小时出生,更不能说,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计划着在生日那天,给自己刻上第十道疤,然后彻底解脱。
那些阴暗的、潮湿的、不堪的、绝望的情绪,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展示的一面。
他不想把段初墨也拉进自己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更不想让任何人,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江沐迟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真的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失眠,躺得久了,眼睛就肿了。”
“失眠能肿成这样?”段初墨显然不信,语气里的担忧更重,“沐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委屈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