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裴知怀里的人依旧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没有半分松弛,连抵在他胸口的额头都带着一丝冰凉的颤意。江沐迟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回抱的手,终究还是在半空顿住,指尖蜷缩成苍白的拳,缓缓垂落回身侧,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像是本能地畏惧这份太过滚烫的温柔。
十几年的自我否定早已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烙印,一句猝不及防的“我喜欢你”,不是救赎的咒语,而是让他惶恐的惊雷。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满身伤疤,满心阴暗,连活着都觉得是种累赘。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站在光里的宋裴知?
察觉到怀中人无声的抗拒,宋裴知没有半分勉强,只是缓缓松开环着他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在放下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他直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上铺,没有发出半点床板的吱呀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生怕给下铺的少年增添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宿舍里的暖黄台灯还亮着,光线不算刺眼,却足够将小小的空间铺满温柔的光晕。上下床的距离不过一米,宋裴知坐在上铺的床沿,垂眸就能看见下铺那个蜷缩的身影。江沐迟依旧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双手环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和那头柔软却略显凌乱的头发。
空气里还残留着江沐迟哭过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洗不掉的皂角香,安静得让人心慌。
许久,江沐迟才从臂弯里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浓重的无措与愧疚,仿佛刚才那场崩溃的倾诉,那句被打断的告白,都是他单方面造成的麻烦。
上铺的宋裴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瑟缩的肩膀上,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语气却温和得没有半点棱角:“沐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更没有觉得你刚才的样子让我难堪。”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速,生怕自己的急切会吓到对方,“我只是……很心疼。”
江沐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脸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宋裴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像我这样的人,习惯了黑暗,突然有光照进来,只会觉得刺眼,只会想逃。”
“我知道。”宋裴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晰而坚定,“所以我不逼你。”
“你可以逃,可以怀疑,可以把我推开,都没关系。”他靠在床栏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沐迟的背影,“我说过,我等你。等你愿意相信,等你愿意靠近,等你觉得,自己其实值得被爱。”
“多久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江沐迟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却很快又被冰冷的潮水淹没。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指节泛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裴知没有再说话,只是从上铺的床头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捏在指尖,缓缓伸到下铺的边缘。他没有递到江沐迟手里,只是停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擦擦脸吧,泪痕干了会疼。”
江沐迟盯着那张白色的纸巾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尖飞快地勾过,像触碰烫手的山芋一般,立刻收回手,攥在掌心。他没有立刻擦,只是任由那张纸巾在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夜色越来越深,时针悄悄划过十二点,宿舍里的寂静愈发浓重。
江沐迟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等生日那天,等一个彻底解脱的机会”。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也扎在宋裴知的眼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情绪太过汹涌,或许是因为宋裴知的目光太过真诚,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想要被阻止的渴望。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生日,是5月10号。”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上铺的宋裴知猛地僵住了。
原本微微放松的身体瞬间挺直,他垂眸看向江沐迟,眼底的平静被突如其来的震惊打破。“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沐迟没有回避,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直面宿命的荒凉:“5月10号。我计划在那天,结束一切。”
“零点五十八分。”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时间点,却不知道这几个字,让宋裴知的心脏骤然缩紧,疼得密密麻麻。
上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江沐迟甚至能听见宋裴知骤然变重的呼吸声。就在他以为对方会沉默下去的时候,宋裴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错愕与酸涩,低哑得不成样子:“沐迟,我是5月9号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