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到脱力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江沐迟靠在宋裴知怀里,呼吸依旧一抽一抽的,眼眶红得发烫,连睫毛都沾着未干的泪渍,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揉成一团,可那份被温柔接住的安心,并没有维持太久。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一面被彻底摊开,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重新裹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这份太过炙热的温柔。
他慢慢松开攥着宋裴知衣服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往后轻轻退了半寸,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此刻短暂的温暖。宋裴知立刻察觉到了,原本环着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没有强求,只是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眉头轻轻蹙起,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再刺激到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
江沐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敢再看宋裴知那双盛满温柔与心疼的眼睛,仿佛那里面的光,会照出自己所有的不堪与丑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恶:“我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让你见笑了。对不起”
“没有奇怪,更没有见笑。你不用说对不起”宋裴知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再次靠近,却又怕吓到他,只能硬生生忍住,“沐迟,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也不用觉得难堪。”
“可我就是……”江沐迟低下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猛地缩回,像是在触碰什么肮脏不堪、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很吓人,对不对?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想死,身上全是疤,心里全是解不开的病,像个随时会崩溃的疯子。”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分,自我厌恶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被人看见,更不该……拖累你这样干净的人。”
宋裴知的心猛地一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不是别人,更不会觉得你拖累,我心甘情愿陪着你,从来都不是勉强。”
“可你也会烦的。”江沐迟终于抬起眼,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绝望,水光朦胧,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清醒,那清醒比哭闹更让人心疼,“今天你觉得我可怜,你会抱我,会安慰我,会耐心听我说那些糟糕的心事。可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我负能量,觉得我怎么都好不了,觉得我永远都在拖你的后腿。”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轻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无法更改的事实,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乖一点,听话一点,努力考第一名,不闹脾气,不添麻烦,爸爸妈妈就会喜欢我,就会多看我一眼。”
“后来我以为,只要我不惹事,不顶嘴,被人欺负了忍着,被人排挤了装作不在意,别人就会愿意和我玩,就不会觉得我性格阴沉古怪。”
“再后来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假装开心,假装无忧无虑,假装一点事都没有,就不会有人讨厌我,不会有人觉得我多余。”
“可是都没有。”
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像是要把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全都流干。“他们还是会嫌我烦,嫌我多余,嫌我性格闷,嫌我一身的毛病,不管我怎么做,都永远比不上别人。”
“宋裴知,你也会的。”他看着宋裴知,眼神脆弱又固执,像一只明明害怕被抛弃,却偏偏要先把人推开的小兽,竖起尖尖的刺,把自己和别人都隔离开,“你现在只是可怜我,只是心疼我,等你看多了我这副崩溃、阴暗、满身伤疤的样子,你就会走的,就会像所有人一样,把我丢下。”
宋裴知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却被江沐迟轻轻打断。少年收回目光,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肩膀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单,仿佛被全世界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
“我撑不住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叹息,却字字扎心,狠狠戳在宋裴知的心上,“撑了这么多年,早就撑不下去了。那十道疤,我一直在等,等生日那天,等一个彻底解脱的机会。”
“就算你陪着我,我也还是会难受,还是会想哭,还是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我改不了的,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烂掉的人,永远都变不好。”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刮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哭泣。宋裴知蹲在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擦去那些冰冷的眼泪,却被江沐迟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那一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心脏,带来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疼。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那些准备好的安慰,那些想要许下的承诺,在江沐迟深入骨髓的自卑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江沐迟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模糊,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认命:“你别对我好了,真的,别再对我好了。”
“对你不公平,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开开心心、没有烦恼的陪伴,而不是我这个随时会垮掉的累赘。”
“对我……也更残忍。”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如果有人对我好,给我一点光,然后又离开,我会比现在更难受,更活不下去。”
“我宁愿从来没有被人抱过,从来没有被人接住过,从来没有感受过一点点温暖。”
“至少那样,我还能安安心心地,等到我的生日,等到那第十道疤,安安静静地结束这一切。”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洒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可笼罩在他身上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宋裴知看着他蜷缩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沐迟以为他会就此离开,久到夜色越来越深,连灯光都仿佛变得黯淡。
就在江沐迟把自己裹得更紧时,宋裴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江沐迟,我从来都不是因为可怜你才陪着你。”
江沐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脸微微抬起,却依旧不敢回头。
“我心疼你,是真的;想陪着你,是真的;对你好,也是真的。”宋裴知缓缓站起身,然后重新蹲在他面前,微微仰头,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目光滚烫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但这些,都不是全部。”
“我靠近你,留意你,忍不住对你好,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喜欢你。”
“江沐迟,我喜欢你。”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宿舍里轰然炸开,炸得江沐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他怔怔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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