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没多久,宿舍楼便渐渐被夜色包裹。喧闹的人声从走廊尽头慢慢淡去,洗漱间的水流声停了,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整间宿舍,只剩下江沐迟和宋裴知两个人。
这是极少有的情况。
往常室友总会热热闹闹地打闹、聊天、打游戏,可今晚,另外两个人恰好都请假回了家,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两张相对的床铺,和一片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空气。
江沐迟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灯没有全开,只开了桌角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漫开一小片,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又细长。他能感觉到宋裴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让他浑身都绷得发紧。
那天路口的对话,午休时的纸巾,这些天不动声色的照顾,像一根细绳子,把他心里那道紧闭的门,一点点拉得松动。
他知道,宋裴知已经看见了一部分。
看见了他的隐忍,看见了他的假装,看见了他手腕下试图藏起的痕迹。
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与其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对待,不如干脆把那些烂在心底的黑暗,掏出来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好过永远独自背着。
江沐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宋裴知。”
“我在。”宋裴知立刻应声,语气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
“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声音微微发颤:“你之前看到的,我手腕上的那些印子……不是不小心弄的。”
空气静了一秒。
宋裴知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让人安心:“我知道。”
这三个字,反而让江沐迟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原来他真的知道。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却从来没有戳破,没有嫌弃,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是我自己弄的。不是打球伤到的”江沐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难堪,“我不痛快,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就用那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从小就这样。家里没有人在意我,不管我考多好,多乖,多不添麻烦,他们眼里都只有我弟弟。我哭,他们嫌我烦;我生病,他们嫌我事多;我安安静静待着,他们也觉得我多余。”
“后来上了初中,有人欺负我,堵我,骂我,把我的东西藏起来,在背后说我坏话。我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里,我怕他们觉得我惹事,怕他们更讨厌我。”
“我就只能忍着。”
“忍到晚上睡不着,忍到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忍到觉得……活着特别累。”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哑,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简单说几句,可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关不住,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委屈,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绝望,那些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时刻,在这一刻,全都摊开在了宋裴知面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又沉重。
江沐迟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凶,视线很快变得模糊。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宋裴知面前哭,可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根本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的……”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也想开开心心的,我也想跟别人一样,可我做不到……我每天都要装,装得很乖,装得很开心,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我真的好累……,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我每天一直都在装开心!跟别人吵架,永远都是我让步!永远都是我先道歉!我真的很怕他们不和我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这样一走了之也行……”
宋裴知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走到江沐迟身边,蹲下身,想安慰,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只能放轻声音:“不哭了,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陪着你。”
这句本意是温柔安抚的话,在情绪崩溃的江沐迟听来,却像一根刺。
江沐迟猛地抬起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眼底满是慌乱、恐惧和绝望交织的狼狈。
“陪着我有用吗?”他声音发颤,带着控制不住的激动,“陪着我,我家里就会在意我吗?陪着我,以前那些欺负就会消失吗?陪着我,我心里的那些难受就会不见吗?”
宋裴知一怔,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他太急着安慰,反而忽略了,此刻的江沐迟,要的不是轻飘飘的承诺。
“你根本不懂!”江沐迟别开脸,哭得浑身发抖,“你不懂那种所有人都不要你的感觉,不懂每天睁开眼就觉得没意思的感觉,不懂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的感觉!”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他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宋裴知。
连他自己都极少敢直面的念头,就这样,在崩溃中脱口而出。
宋裴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过跳楼!我想自杀!”江沐迟彻底崩溃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硬撑,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他抱着自己,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我站在教学楼的窗台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我看着下面,就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他紧紧抓住宋裴知的肩膀,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