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烟犹死死环住霜盏,力道大的仿佛怕人消失一般,怀中的人比之前更加清瘦,但这并未使她显得脆弱,反倒像是一种剥离与提纯,仿佛在永恒天光下的某种玉石或寒冰,几乎能窥见其下极淡的、流淌着神力的脉络。
霜盏没有挣扎,她暗笑自己算是离不开这点温度了,正准备放松身子,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扳过去。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平等的与阙烟犹对视,那些令她心软纠结的脆弱都已被藏好,只剩下一种近似于虔诚的认真。
“阿姐,谢谢你把自己的全部交给我。”阙烟犹顿了顿,手上力道无意识加重,像是自己承受的那份沉重的爱,“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我的身份,我的职责,我几万年来浸在魔界的骨血……这些在你听来,大概都是冰冷又自私的托词。”
“我守着魔界,因那是我的诞生与枷锁。可我守着你,是因那是我的向往与归处。那剑穗……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相比起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话语,远远配不上你。”
“我错了,错在以为只要最终目的不伤你,过程可以有所取舍。我忘了,我的阿姐,是连过程里一粒尘埃的冤屈都会在意,都会去抚平的神。”
“阿姐,我第一次意识到,清海殿这么空,这么冷,我们与天地一同诞生,我自有意识起便看到了你,我却没有在意,漫长天地中,我的阿姐是怎样过来的。”
“阿姐,不会再孤单了,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会永远陪着你。”
霜盏盯着阙烟犹,身子有些发软,她的目光直直照进阙烟犹眼中,似乎在检查这番话的真假。
阙烟犹的眼神太过于炽热,像虔心的信徒 ,只要霜盏一句话,哪怕是要那昭天镜,阙烟犹也会给她取来。
给霜盏一种,从此,在这清海殿,真的不会只有她孑然一人的感觉。
罢了,不重要了,霜盏感觉自己要完蛋了,她已经剥离不了对眼前人的爱了。
反应过来,她又有些懊恼,怎么又被她甜言蜜语给迷惑住,谁还不会说话了?
而且阙烟犹的话也太夸张,她霜盏前脚刚被月不逢骂无情无义,现在就被阙烟犹这样说,她自己都有些羞愧不如。
想到这里,霜盏有些恼,推开阙烟犹,眉眼压低,冷冷道:“本尊可没你说的那么好。这里是四十九重天,不是你的魔神宫,魔神是听不出来本尊的逐客之意吗?还是要继续赖下去?”
阙烟犹被霜盏冰冷的话语刺的一僵,抿了抿唇,可怜兮兮看着霜盏,被她眼中的冰冷钉住,不敢再前进半步。
“阿姐……”
霜盏蹙眉,第一次升起一种实实在在的无可奈何,阙烟犹怎么跟牛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动。
行,阙烟犹不走,她走。
天可怜见的,霜盏真想给当时送出剑穗的自己一剑,现在好了,家都没了。
霜盏连自己本来要去看的正殿阵法都不看了,身影一闪,只剩下阙烟犹一人面对无边的青白,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阙烟犹眸光闪了闪,抓空的手慢慢蜷缩,握紧,垂下头任冷风拂起发丝遮盖脸颊。
阿姐,怎么能不要她?
***
这几日的浮珩宗像过年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喜悦与轻快的因子,每个人都神采奕奕春风满面,平常懒得早起的弟子都比平时挥剑更用力了些。
看到浮珩宗变化的甄怀知无奈笑笑,给棋盘对面的人续上茶:“果然还是你的名号有用,我可从未见过这宗内如此活泼景象。”
霜盏把棋子扔回棋盒,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子一靠,半倚在朱木窗栏上。
“不下了不下了,好生费脑子。”霜盏一只手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不愿面对眼前的棋局。
这人怎么比浓香凝还能下。
甄怀知笑声愉悦,一粒一粒收着棋子,道:“从下棋就能看出你心绪杂乱,与人下棋不专注,可是很不尊重我这个对手的。”
霜盏在甄怀知的揶揄中睁开眼,看着窗外粉白的海棠,叹了口气。
她已经下界在雪棠峰住了多日,原本想要理清的思绪反而更加错乱,一会想自己那日是不是太冷淡,一会又觉得这是阙烟犹该受着的,可这么多日,流言传闻如此之广,阙烟犹不会不知道她在此,可半点花瓣都没见到……
霜盏垂眸抚了抚腕间的水琉璃,还是不想主动联络。
“有什么心事,能与我说说吗?”甄怀知看着霜盏一副忧思深重的样子,终于看不下去,开口询问。
霜盏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倾诉的可行性。
“师父——”
一声鸟鸣似的清脆呼唤传来,二人回头,看到了大老远跑来的娴枝。
霜盏更头疼了,起身道别后直接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