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仙尊的结契大典,定要好好服侍装扮一番。”侍女替霜盏穿着繁复的嫁衣,大喜之日,众人脸上都挂着笑,“仙尊天生丽质,若是装点一番,定是沉鱼落雁千般风情,迷的阙宫主五迷三道。”
霜盏眉眼一弯,被这话逗笑:“我倒怕她把我迷的神魂颠倒。”
在一众欢声笑语中梳妆完毕,霜盏看着镜中妆容精致一身火红描金嫁衣的自己,双手紧握成拳。
她真的,很想再看看小花穿嫁衣的模样。
此时正值人间的暑中盛夏,仙界虽不似凡间那般四季分明,但难免沾染上热气,霜盏灵力护着周身,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
嫁衣太过繁重,一层层裹着,即便用料顶级,也难免沉重闷热。
灿金的云冠华丽繁复,流云线条流畅灵动,织就细碎的宝石,侧边斜簪着的发钗垂着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摇晃,在光影中翩翩舞动。霜盏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再次见到了身着嫁衣的阙烟犹,对方浓墨般的眼瞳在眼睫的阴影下流动着妖异的光,眼下的小痣愈发鲜明,像是留在面颊的泪。
霜盏突然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
这样就够了吧,不要再继续了,让她看到就好。
可贪心与侥幸让她上前,与阙烟犹并肩走进宫殿。
她们穿过清濯涟漪的荷塘,穿过仙雾缭绕的假山,穿过浓郁摇曳的醉蝶花,穿过金光斜射的柱廊,停在种满月见草的正殿门口。
“阿姐。”阙烟犹突然轻轻开口。
“嗯?”霜盏侧头,看到阙烟犹极薄的眼皮垂下,神情自若,心猛的下沉。
“前两日我们在凡间乞巧节,你觉得,我们与那些凡人之间有何区别?”
霜盏微微发着抖,热烈的阳光照在二人鲜红的嫁衣上,金线反射着金光,月见草开放着粉黄的小花,让霜盏头皮发麻。
周围一切似乎在时空中静止,只剩月见草迎着太阳盛放。
“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我们活的更久。”
“活的久,也是区别。”
别说了,不,不要说了。
“阿姐,我们的岁月太漫长,漫长到我们认不清自己的感情。”
“你我相伴万年,我初生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你,我第一次接触青根水,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被人抚摸花瓣……很多个第一次都是和你一起。”
“我理所当然的依赖你,仰慕你,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人。”
霜盏觉得自己的心在发痛,阙烟犹的话回荡在脑海,不停撞击着头颅,她强撑着,试图阻止阙烟犹的话:“小花……”
“但阿姐,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不爱你。”
疼痛猛然剧烈,霜盏的强颜欢笑再也维持不住,心口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骼在散发着绝望,从内而外,像是没有氧气的水将她裹住,颈间的粉白彩绳在光下熠熠闪光,将她缠的喘不过气,微弱的气息间也弥漫着痛意。
“我对你有很多种感情,孺慕、信赖、眷恋……但这些都不是爱……”
“阿姐,我已经想清楚了,你也看下自己的心,你对我,真的是爱吗……”
“阿姐,我不爱你。”
霜盏耳边回荡着各种话语,几乎交错重叠,唯有一句清晰无比,传入耳中,压垮她心中最后的希望。
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她不该这么贪心的,她应该见好就收,看一眼就好了,为什么要走进来,走到这里。
明晃晃的日头突然被墨色云翳吞噬,天地间骤然暗下来。燥热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将梧桐叶翻卷得簌簌作响。先是几粒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紧接着千万道雨幕自铅云深处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向屋檐、池塘与霜盏的肩头。
雨幕中,霜盏视线迷蒙,看到不知何时离去的人塞在自己手中的海棠花。
为什么要还回来,不是你自己要我编给你的吗。
霜盏紧紧攥起,海棠花在掌中扭曲变形,她忽的失了全身力气,倒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双手撑住地面,粗粝的石路将她指节磨出血丝,她浑然不觉,仍死死抵着地面,海棠花几乎要被捏碎。
雨滴毫不留情拍打在脆弱的美人身上,水滴顺着发丝流向额间,顺着鼻梁滴落地面,眼睛酸痛,有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霜盏嘴唇颤抖,觉得自己要痛死了。
为什么要走,她还没回答那个问题。
她问过自己了,她爱阙烟犹。
不要走。
霜盏爱小花的,哪怕小花不爱她,她也倾注真心,永生不悔。
正因如此,她意识到这是幻梦之后没有离去。
对,这是梦,这只是根据她心魔产生的幻境,小花不会不爱她的。
哪怕遇到其他人,哪怕她还没看清自己的真心,小花的爱也只属于她一人。
霜盏眼中的泪水不停落下,混着冰凉的雨丝,鲜红的嫁衣被洇湿,变成阴沉的暗红,沉重拖曳在地,云冠光亮被遮盖,她头痛欲裂,地面好像伸出无数只手,拖拽着、狞笑着要将她掼入深渊。
在梦里,小花也不爱她吗。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乱无序,似要将霜盏撕裂。
好疼,好冷。
雨渐渐停下,乌云散去,露出月光撒在地面,霜盏被冷风吹的一抖,忽的抬头看向正殿,月见草在惨白的月光中紧紧闭合。
秋寒出鞘,直直刺进心口,霜盏听见自己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比雨黏腻,比泪滚烫。
该结束了。
月见草,傍晚开花,清晨闭合,是以名“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