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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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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毒已经五六天了,跟木轾死亡时间吻合。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老实跟我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木槐已经问过了。毒药是我从北楼偷的,我知道木轾一死,木轩肯定不会放过我。与其受刑遭罪,不如自我了断。谁知运气不好,偏偏偷了个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的……”

“你骗傻子呢?北楼是这么好偷的?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事,北楼负责保管的人已经被处死,连主事都换掉了。你生下阿宴后就再未踏出过南楼,活动范围受限,又无人从旁协助,怎么就能弄到北楼尚在研发阶段的毒药?”

我坐在墙角,只盯着木九给我四肢的断骨处换药,并不去看对面石桌上发飙的木柃。被抓回来当天,木轩亲手打断了我的手脚。从那天起,我便倚在墙角静静感受全身的剧痛,醒着痛,睡着了在梦里还是痛。期间有人进来给我喂些流质食物,使我不至于饿死。后来,痛得久了就麻木了。最后,我与砖墙融为一体,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就那样像烂泥般在地上躺到第三日,木柃带着木九偷偷来替我把手脚接上,使我免于沦为残废。木九不惜血本给我用了最好的伤药,隔天伤处就不怎么疼了。其实残废不残废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意义不大,但伤处的疼是实实在在的,能不疼总还是不疼的好。

“你心里很清楚,在他的立场来说,他根本无需听你任何辩解。你杀了主家的少爷,还是他的胞弟,仅凭这一点,抓着你就该处以极刑了,但他没有。我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还愿意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你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千万别犯傻。只要得到他的谅解,他就会想办法给你解毒,你才有可能活命啊!”

“这毒能解?”

“目前不能……但不代表以后不能。”

“我没什么苦衷,人是我杀的,我就是为了报复他。”

“啊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固执?!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你一贯就是自己躲起来舔伤口的人,如今日子分明比从前好过十倍百倍,连孩子都给他生了,哦,突然一下就想不通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去作死,把他弟弟捅成蜂窝?你要有这股狠劲,木辗早在你手里死上十次了!这事我都不信,少主能信?”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杀了他最宝贝的弟弟是事实,给他抵命就是了。”

“说什么抵命……你该不会以为,没有少主的默许,我和八一八二他们能一连几次偷到钥匙把木九送进来给你治伤吧?打断你手脚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瞧这下手多干脆利落,这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木九才能接得这么好,恢复得也会更快!”

木九点头表示同意,“我也不信是你干的,这中间一定有误会。莫非是受首领逼迫?他早就盼着轾少爷死,是不是他杀了轾少爷,然后推你出来顶罪?”

“啊呀,木九,看不出你这么有想法!”木柃啧啧称赞。

我倚墙哀嚎,“你俩饶了我这垂死的可怜人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再问几次都一样。我现在已经够惨了,你们再这样天天逼问我,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多活了。”

木柃气哼哼地白我一眼,“我看你不是自己不想活,你是不想让我们活。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哪里还有命?你行行好,老实待着,千万别想不开。”

我仰天长叹,“唉,这姓木的一家子都不讲道理。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拿自己的孩子要挟我?!”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厮打断我手脚时冷酷的表情,还有他接住我瘫倒下去的身体时,那句冷彻骨髓的威胁——“你要是敢逃,或者敢死,我就杀了阿宴。”

我知道,那一刻,他是说真的。

“为了我们的命,当然,最主要是为了阿宴,请你务必接受这个要挟。”

“放心吧,我不会自我了断让你们难做。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给我治伤这事,就算木轩佯装不知,木主可没答应。一旦被他发现,木轩也保不住你俩性命。我的伤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别再来了——还有你也一样,听到吗?”我低头冲抱着我不撒手的小不点说。

小不点充耳不闻,执拗地把小脸贴在我怀里,两条腿也盘上来,手脚并用地牢牢扒在我身上,手心里攥着的黄部评级木签差点戳瞎我的眼,那签上大大的红色“优”字晃得我一阵眼花,随即伤处就被他蹭了一下,我冷不防哼唧一声,小不点的手立即覆在我膝关节上,很难得地主动开口:“杧大人,你是不是很疼?”

我扯起一个笑,“我不疼,你快些回去吧,好好跟着师傅们学本事,照顾好自己,别再偷跑出来了。”

小不点别开头去,又不搭理我了。

我现在被囚在这里,木轩命人将刑室的门锁了。本来除了木柃这种艺高人胆大去偷钥匙的,其他人也不好进。奈何那钢板门下开了扇送饭的小窗,刚好能容小不点通过。我除了好言相劝,着实也拿这孩子没办法。

那日离开“沐”之前,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绕路将小不点送回黄部才离开。先前还担心他一个人在黄部能不能行,现在看来也是白操心了。人适应得很好,几天不见,本事见长,甚至能一个人偷摸从黄部溜出来,一路找来这里。按理说,他人在黄部,怎么都不可能知道我被捉回来的消息,今天忽然出现在刑室门外的时候吓我一跳!这放其他学员身上那是想都不敢想,更是做也做不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阿宴……她还好吗?”我问木柃。

“你和这小子突然都不在,她肯定不适应啊!觉也睡不踏实,奶也喝得少了,还有些便秘,这几天搞得我焦头烂额。”

“辛苦你了,柃姐。”

“我辛苦些倒是没什么,小阿宴我也喜欢得紧。但我再怎么用心,她最需要的也是你这亲妈……要不我想办法把娃抱进来给你看看吧,指不定看着看着你就又想活了呢?”

“你消停些吧,偷钥匙已经很离谱了,还想偷孩子?你也不想活了么?”

“= =……”

眼看时间不早了,木柃和木九合力把小不点从我身上抠下来,赶在送饭的人来之前离开。

目送三人的背影,我的心里是感动的。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完全没想到,在这件事里,最着急上火的居然是木柃这个冤家。但那日被抓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木轾死了,再不可能复生。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我都是杀死主家少爷的凶手。木轩身为少主,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没有一捉到我就处死,我心里已经领了他这份情。

他已经承受了一次亲人横死的伤痛,何必教他再多背负一份来自最重视的弟弟的怨恨?反正我身上的毒也无药可救,最后终是一死。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只会给他平添烦恼,陷他于两难。倒不如就在我这儿做个了断——时日无多的弟弟提早从羸弱的躯壳中解脱,凶手伏诛,皆大欢喜。

夜幕降临,一天又过去了。我现在很怕天黑,万籁俱寂的夜里,我又开始想女儿了,想再亲亲她、抱抱她。一想到没有我的照顾,阿宴得吃多少亏、受多少苦,我的眼泪就流得停不下来。一个人一生会流多少眼泪?临死前,我大概是提前透支了这一辈子的泪水吧!而那些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不管我多不情愿,也阻止不了它们日复一日地撕扯我的心——

“无论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信。”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我都心知肚明,执意要一个理由的行为很幼稚。”

“你始终还是记恨着我。”

“没错。我有多恨木辗,就有多恨你。收起你那一套,我早就知道了,往生塔里,你给木轾拆弹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你舍弃了。”

……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求你放我走,你怎么都不肯。你要把我囚在地狱里一辈子,那就别怪我拉你弟弟陪葬!我杀不了你,我还杀不了一个木轾么?”

“你有什么怨恨都可以冲我来,轾是无辜的。”

“无辜?在你眼里,始终只有你弟弟的命才是命。他天生就是命运的受害者。可你知道么?就是你那人畜无害的弟弟,为了缓和你跟木主的关系,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木主。要不是他,我本不会再回到这鬼地方!”

“……这话谁告诉你的?”

“木轾亲口承认,还能有假?对你们木家人来说,我从来就是个工具,在有用的时候物尽其用,没用的时候随时舍弃。”

“工具?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只把你当工具?两年了,木杧,两年相伴的时光对你来说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有。一点意义,都没有。”

……

“杀了我吧,杀了我,给木轾抵命。”

“不,我不杀你。就这么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你要是敢逃或者敢死,我就杀了阿宴。”

“我不逃也不求死,折磨也好,报复也好,你都抓紧了,因为我没几天好活了。”

……

◆◆◆

木轾的死,我早有心理准备。我想过他可能会死在某次任务里,也想到他可能会死在继承人争夺战中,但他都一一挺了过来。我终于成为了“沐”的少主人,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让他从容体面、不留遗憾地走完他所剩不多的短暂人生,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他竟会血肉模糊地惨死在禁地。他的身上十数条刀痕细且深,寻常薄刃绝无可能造成如此切肉断骨的贯穿伤。能将轻薄、锋利与坚韧完美融于一身的刀,唯墨魂、朱魄二者其一。墨魂仍在木轾住处的刀架上安放着,那么凶器就只能是随木杧一起失踪的那对朱魄了。

带着半岁大的阿宴,她又能逃去哪里?一天的工夫,木槐就把人捉回来了。从失去木轾的悲恸和遭到背叛的愤怒中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我居然都只想着把她捉回来,掐着她的脖子向她问个清楚。取她性命的念头,一瞬都没有。可问清楚后又该如何呢?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三步,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毫无把握。

我问了,她也答了,每一句都答得很糟糕。从前有那么一阵子,我是能明显感受到她对我的恨意的——欺骗、利用、伤害、□□……每一件都在她心里打上一个解不开的结,最后成为不可饶恕的罪。我一面想方设法弥合这段支离破碎的关系,一面也在等木杧对我做些什么,譬如刺杀、投毒、出逃……然而她并没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也开始试着慢慢原谅我、接纳我。是不是只要十倍、百倍地补偿,让她今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只要时间足够长,那段短暂的不愉快就可以忽略不计,直到彻底忘却?

之前孕期诸多坎坷,才给了我与她相处的正当理由。阿宴出生后,我若是还去见她,反而是害了她。半年为期,无论是为她的处境考虑,还是为与木主一战做准备,我都必须斩断贪恋,与她母女二人保持距离。等我打败木主继任首领,她和阿宴就能随心而活——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日后长久的相守。

长久的相守……

现在才知道,我太自以为是了。细水长流的温情是一叶障目,是自欺欺人。我竭尽全力一心想给她的,她不要;她一心想要的,我也没给。所以她就杀死木轾,带走阿宴,以此来报复我。

她做到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之前全然不知,原来竟是木轾将她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木主,这才令她再次深陷泥沼。木主手眼通天,“沐”的情报网也向来是极厉害的,但凡想查就肯定能查到,过往我完全没想过这其中木轾还插了一手。稍加查证,事实也确是如此。撇开木杧与我的纠葛,单冲木轾这移祸江东的阴损招数,木杧的杀人动机似乎也已足够充分。若换做我是她,也必杀木轾!

事情的始末很清楚,逻辑自洽、合情合理。

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但木主不会允许我没想好。木轾的死关乎杀手世家尊严,身为家主的木岱是上了心的。木杧被抓,他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我很清楚,倘若我没想好,木岱就会替我想;若是我不做点什么,他就会替我做。

那么,先打断手脚关起来吧。

木槐将木柃找去照顾阿宴,“无意间”把木杧的伤情透露给她。我耐住性子等木柃暗中联系了八一、八二,又找上木九,直等到第三日上,才终于给木杧治上伤。

这帮人,行动力极差!

还没等我找由头将木九召来问话,木九自己却先来了。

她告诉我,木杧中毒了。

北楼新制的MX685,服下后日益困顿嗜睡,不出半月,心力衰竭而亡。因大概率死于睡梦中,没什么痛苦,北楼将之命名为“赐梦”,在“沐”组织算是一种非常仁慈的毒。蹊跷之处在于这毒两月前刚研制出来,解药都还在研究阶段,外人根本无从获取,如何就到了一直关在南楼的木杧身上?她跟木轾之间必定另有隐情!我隐约有些猜到那可能会是什么……

心存死志的人,再问也是无益,还需设法先解了她身上的毒。研制解药的过程并不顺利,不知是哪些成分对冲了药性,已经毒死三个药人。不过我并不着急,延缓毒性发作的药剂已经下在她的餐食里,研制出解药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不是瞬间致死的毒就没什么好怕的。

打算就这么一死了之?

休想!

等你知道自己死不成了,我给你机会重说一次。

◆◆◆

我的手脚在木九的医治下恢复得很快,手腕上黑紫色的纹路延伸到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就不再起变化,但我明显感觉自己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这毒会令人嗜睡!一天里约莫一半时间我都在昏睡,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合适。算算时日,木九说的半月之期将至,我整天无所事事、一个人静静等死的感觉很难熬,索性睡过去时间会过得更快些。每一次睡意来袭,我都有种会就此一睡不醒的感觉。假如最后能就这样睡死在梦中,那木轾倒也没我想的那么歹毒。一想到与木轩的结局竟是以自己被他打断手脚收场,我心中就生出无限的遗憾和唏嘘。

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了,没想到临到终了竟还横生枝节……

“呵,不是打断手脚慢慢收拾么?这才几天又偷偷接上了——果然那小子只是做些表面功夫给我看罢了。”木主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就像看一只蝼蚁。“没办法,还是只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罢一招手,身后的木桂便上前给我注射了一针琥珀色药剂。

这句话如此耳熟,我瞬间便忆起那个又清醒又偏激的病弱之人在说完同样的话后慨然赴死的情景……

“您跟木轾真不愧是父子,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哦,他也这么说过?”木主点点头,“难得他有如此觉悟。没用了一辈子,总算在死前起到点作用,也算没枉费阿轩这么多年的照拂。”

“您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真相如何我本就不在乎。若没出木轾这档子事,我本打算留你多活几年,毕竟谁都不想跟自己儿子走到决裂的地步——至少在给他凑够备选继承人之前。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子嗣尚能另想办法,可我要是放任阿轩留下你的性命,那就是给‘沐’埋下一颗雷。与其到时候追悔莫及,不如趁早杜绝后患。”

“我不明白,就算您什么都不做,我也没剩几天了。可您现在越过木轩处置我,却必然对你们的父子关系造成影响。”

“嗯,原来你还不知道么?我这个儿子真是别捏。”木主似乎叹了口气,“本来的确如你所说,只要等你毒发死了给木轾偿命便是,可阿轩并不这么想。他背着我叫停了南北二楼所有在研项目,集结全部的研发力量为你研制解药,这眼看着就真要给他做成了。”

我本是心如槁木、消极等死,听了木主的话,只觉心头一阵酸涩一阵欣慰。是这样吗?即便我杀了他最重要的弟弟,他也还是不忍当真对我下手,还在想方设法保我性命?

“也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我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一个为你闯机关塔丢了性命,另一个罔顾少主的责任,隔着杀死亲弟的血仇也一心要救你。万万没想到,我木家居然一连出了两个大情种,当真是家门不幸。”

“您的儿子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对我再如何不同,也没耽误他几次欺骗利用我,一步步坐上少主的位子。您和木轾真没必要在我身上如此耗费心思。”

木主不以为然,“这药起效很快,不会让你遭罪。我知道这些年你没少受磋磨,就此彻底解脱对你来说也未见得是坏事。”

“首领打算如何处置阿宴?”最后的时刻,最放不下的还是女儿。

“那孩子完美继承了阿轩和你的优势基因,‘沐’会好好培养,你安心上路便是。”

送饭的挡板“砰”地重重合上!门外走道传来一阵轻而密的声响,似有夜行小动物蹬地疾走而过。那脚步声频率很高,却因步幅太小,行进速度并不快。

我的心凉了半截……

是小不点……

一定是这孩子没听我话,又偷偷溜出来找我!他人小腿短,纵使天赋再高、身法再轻捷灵活,就是把两条小短腿抡冒了烟,也绝无可能从这两人手里逃脱……

眼神一扫边上,果然第一护卫不用主人吩咐,已经推门追了出去。

“首领,那只是个孩子!看不懂也听不懂,就连话都说不利索!求您放过他!”

“你猜,我为什么要给你打催发毒性的针,而不直接割断你的喉咙?”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到任何求情的话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

历时十一天,解药终于研制成功,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一天。

木四将药剂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她解毒后能对我吐露实情,害怕即便她解了毒也还是说同样的话。

木四提醒说,由于时间太仓促,缺乏临床数据,后续可能会有未知的副作用,但无需过度担忧,以“沐”的医学水平,只要不死,什么样的病症都不足挂齿。

我遣走所有人,独自带着解药前往刑室——今夜的会面,无论如何都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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