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人朝我这个方向奔来,距离拉近后发现那人前头还有一个小孩,因身形特别矮小,是以一开始没注意到。跑在前头的孩子左右腾挪,身形十分灵活,时而钻进路边半人高的草丛,时而冲回道上狂奔,试图甩掉身后的人,但并未成功。目测那孩子的身高,莫非是半夜偷溜出来的黄部学员,被基地的师傅发现,一路追打至此?现在的小孩这么难教么?
我不想与那二人照面,就近上了一棵树,打算等他们跑远了再下去。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等人又跑近一些,我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因为后面追的那个压根不是什么训练基地的师傅,而居然是木桂!只见他出手凌厉,不像在逮人,更像在追杀,那小孩中途几次跌倒又挣扎着爬起,险象环生。
什么样的小孩,又是闯下怎样的滔天大祸,才劳动木桂出手惩戒?
等等,这两人似乎是从刑室方向跑过来的……
前方草丛倒了一大片,小孩已经被木桂踢翻在地,眼看下一刻就要命丧当场,我想不了更多,下场替他挡住木桂的杀招。不等我开口证实自己的担忧,那小孩已经扑到我腿上……
“少主大人,杧大人有危险!”
“——!”
顾不上诧异为什么黄部的小孩会认得我,也顾不上惊讶这小鬼远超年龄的沉着和胆魄,我捞起他朝刑室方向奔去……
夜色未尽,晨光将至,天地悬于明暗交界的缝隙,万物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霭之中。空气潮湿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铁锈般的冷冽便化作细针扎入肺腑。通往刑室的步道上,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步履沉稳、寂然无声。雾气在他身侧盘旋流转,似有忌惮,不敢近身。
心里存着万一的侥幸,此刻彻底死了——
终究是来晚了!
我没作停留,扛着孩子从木岱身边径直掠过,直冲刑室!
我明白许多事一旦发生就再难挽回,尽管无法挽回,却可以推翻重来。只要我想做,就没什么做不成的。所以人生二十余载,我从不后悔。
但此刻,我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以及,即将失去的恐惧。
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关她在刑室,就能从木岱那里争取时间,等解药一到手,解了她身上的毒,我就能无所顾忌地放手与木岱一战。
是我做错了!木轾出事那天我本是打算找木岱决战的。我就应当在那一天早早动手杀了他!那样就不会…就不会……
我怎么能将她一个人关在刑室?
我居然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去到那间囚室,认路全凭本能。进门就见木杧倒在地上,能探到呼吸,但非常微弱、时有时无。我喂她喝下解药,她没什么反应,看不出是否有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听说你近来对解毒剂的研发很是上心,想必无暇处置杀害你弟弟的凶手,我便顺手替你料理了。”随我折回来的木岱笑得讽刺。
“你答应这事由我处置。”如果意念能杀人,面前这人此时已经碎成千万块。
“的确,所以我原是想把事情做得隐秘些。”
“好一个反复无常的木家家主。”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规矩是立给别人的。今天我再教你一课——约定也是。不过我还是要称赞你,尚未正式接掌‘沐’就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调动南北楼,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到一批领域里的专家,不声不响就将解药制了出来。”
说话间,木槐已将木三从南楼领了过来。木三朝木岱和我匆匆行了一礼,就被木槐拖走。那头木杧醒了,半路捡到的小鬼眼泪汪汪地抱着她。
木岱并不阻拦,“没用的,她身上的毒经二次催发蔓延全身,救无可救。”
我看向木三,木□□复检查确认,最后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再后面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等我寻回一点理智的时候,木槐的刀已经握在我的手里。
木岱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所以他看上去很高兴。
“得到是失去的开始,你捍卫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即便你奉上自己一片真心实意,你最亲的兄弟仍旧怨你恨你,你拼尽全力也要护下的女人照样骗你伤你。其实这些你早就一清二楚,何必自欺欺人?”
“我的真心,我想奉给谁就奉给谁。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阿轩,你天赋异禀,凌驾于众人之上。实力也好,运气也罢,这二十二年你过得太顺了。从没见过地狱的人,如何主宰地狱?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当你珍视的都消失,当你什么都不想要,这世上就没什么能摧毁你。”
我问他:“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你活着的意义就是‘传承’。”
“依你所言,你想要传承,也必将失去传承。”
“这件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因为它无关选择,而是我们木氏一族的诅咒,每一代木家家主都一样,你也不例外。”
“我跟你,跟你们,不一样!”
◆◆◆
“你对她做了什么?!”
直到一声怒喝传入耳中将我惊醒,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有一阵我貌似又睡过去了。木槐、木三和小不点围在我身边,我的视线越过木三去寻那声音的主人。果然看到木主正和他仅剩的儿子在这一方斗室里对峙,木桂低眉敛目,雕塑般静立于一旁。少主大人看上去情绪稳定,但被血丝染红的眸子里一片蓬勃的杀意,我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去而复返的小不点原本偎在我身上,见我醒了,立刻一脸担忧地凑过来。这傻小子先前逃出去也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凶险,脸上两道划痕,前额一个大包,头发间挂着草屑,衣服也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擦伤,衣服下淤青估计也少不了,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我跟木轩吹嘘的好相貌……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我没事。
南楼的天才医师木三冲木轩摇摇头,意思我这人彻底没救了。
我心想:眼下我命不久矣,就算木轩再怎么恨我,大概也会来听我讲几句临终遗言吧?可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那家伙竟是气疯了,夺了木槐的兵刃就跟木主打成一团,从室内打到室外,越战越远,最后打得都没影了……
我又无语又担心,还是木三为人老到、处变不惊,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瓶药剂给我服下。
木槐问:“这是什么?真没救了?”
木三答:“她已经毒发了,解毒剂也救不了。我给她喂了南楼最好的续命药,加上解毒剂的功效,希望能撑到少主回来好好道个别吧!”
木槐:“你还真是周到……”
木三:“少主能赢吗?”
木槐:“很难……”
木三:“唉,他这半年里疯了一样,每次回来那一身伤让我都无从下手……还是不行吗?”
木槐:“很难,但不是不行。”
小不点年纪虽小,但这里每个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他仰起沾着泥污的小脸,抱着我小声说:“杧大人,你要死了吗?”
“你这傻小子,叫你别来别来,就是不听话……你看,今天小命差点交待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转头就给人打成这样……”我勉强打起精神,拂去他头上的草。“好孩子,一定很疼吧?”
小不点摇摇头,“杧大人,你不要死。”
“别难过,小不点。死是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会经历。只是可怜了我的小阿宴,以后我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了……”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小不点,阿宴就拜托你了……不要让人欺负她,代替我…好好…照顾她……”还待再说些什么,横里冲出一个人来将我抱起!
“你觉得怎么样?”木轩的动作很急,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软。
应该是毒发的关系,我的的视觉有些模糊,听力也弱了。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滴在我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可我已经看不清木轩的脸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疼不疼?你…你快让木三给你止血……”我费力抬起手臂,但没有成功,木轩握住我的手覆到他脸上,鲜血就顺着他的手指淌到我的手指……
“木杧,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你一定在想,你杀了轾,可我却舍不得要你抵命。”
“对不起,我杀了你最重要的弟弟,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
“是,我恨你,我恨你一句辩驳都没有,决绝地带着阿宴逃走。你认定轾一死,我必杀你。无论我怎么做,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怪物。好,我捉你回来也没杀你,你又觉得,反正你中毒快死了,何必让我知道轾的心思,干脆揽下所有的罪。不必这么惊讶,我跟木轾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当年送你离开后,我多方查证过,往生塔不是木辙的手笔。排除掉这最后一个备选种子,剩下还有谁?无论是轻易潜入进来将你和轾带走,还是开启机关塔后躲过塔外密不透风的戒严逃出生天,都是不可能达成的行动,但这所有的‘不可能’若放在轾身上就都变成了‘可能’。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轾对我的敬爱是真,对我的憎恶也是真。他知道他的自怨自艾、自厌自弃,落在我眼里,我会是什么心情——从小到大,他在让我歉疚自责这件事上,乐此不疲。”
我震惊至极:原来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所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他将阿宴掳去禁地,拿阿宴的性命胁迫我服毒,却还是将阿宴扔下吊桥。幸亏小不点豁出性命救了阿宴,但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木轾已经被我杀了。如果我知道阿宴还活着,我不会杀他的。”
“你说你恨我是假话,对么?”
“我倒宁愿自己是真的恨你,可你太狡猾了,总有办法让我一次又一次原谅你。”
“嗯,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早就知道,不是么?”
“好了,事情的缘由你都知道了,的确是我亲手杀了木轾,这下一命换一命,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我之间就只有亏欠么?”
“当…当然不是……我们还有阿宴,她也是你的女儿——你答应我,一定要善待她!你答应我……”
“木杧,你到底有没有心?”
又一滴液体滴落在我脸上,一样的滚烫,却不似血液那般粘稠。我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下辈子,希望我们真的……后会、无期……”
对不起,木轩,我说谎了。仔细想想,我大概在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但是,爱和恨一样,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都是很辛苦的事。这辈子,与你相遇,是缘,也是劫,结局早已注定。若有来生,我愿同你再试一试,或许到那时,我会告诉你一句真话。
◆◆◆
我杀死木岱,正式继任家主的那一天,阿宴没了母亲,我也失去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下辈子,希望我们真的后会无期——这就是那个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
往后经年,我常常反思,当时错算一步,悔之晚矣,我决不让我们的女儿重蹈覆辙!我要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就将所有隐患扼杀于萌芽,清除一切不确定因素,等阿宴成年后,将一个坚不可摧的“沐”交到她手里!
忽然发现,我走上了木岱的老路,也许这就是他所说的“木氏一族”的诅咒吧!
一转眼,阿宴七岁了。我记着木杧的心愿,要替我们的女儿物色一个人选。这个人必须足够强大、睿智、忠诚,心甘情愿守护辅佐阿宴一辈子。木槿将地部的学员筛了一遍,从中选出十个资质上佳、样貌端正的作为备选。经过几轮测试,留下六人。
一日,阿宴竟独自一人偷跑出去,这样胡闹还得了?我打定主意要好好罚她,随即便想到物色人选的事,于是命木槿带那六人去刑室,且看他们会如何应对。
人生在世,变数丛生。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摆到面前的也绝非唯一道路。我要的不是只会听令的提线木偶,若一味愚忠而不知变通,则遇险便成死局,又如何能真正护阿宴周全?这一轮试炼,题目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最后,只有一人通过。小小年纪便行止有度、胸藏沟壑,日后大有可为。嗯……体态样貌是六人中最好的,就是翻遍整个“沐”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我很满意,给他取名“木檀”。
“就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块来说,这小子比天部那几个都还强上一些。”
木槐并不赞同,“你现在每天手头多少事你自己知道,3214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大力栽培的想法没错,但目前来说,基地能教他的还有许多,你犯不着现在就带着他,而且给地部学员赐名这事也很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我带的人,名字不过是早晚的事,更何况本就没有不能给地部赐名的规矩。阿宴已经七岁了,我得替她物色人选。”
“影卫人选多少都有,你带出来的那几个,哪个不比3214强?”
“他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不合适。”
“……?少爷,容我确认一下,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
“谁?”
木槐叹气,“他就是当年你从木桂手里救下的那个孩子,你还吩咐木樟安排最好的师傅教他,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
“哦,我记得,但没认出来。”
原来他就是木杧一直赞不绝口的那个“小不点”,冥冥中似乎自有天意。
整整八年,我打磨他的技艺,淬炼他的心性,施予种种考验。事实证明,木杧的眼光很好,木檀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天纵之才,以影卫的标准来说,各方面都堪称完美。有底线、有担当,任何时候都以阿宴为先。阿宴也对他十分推崇,为了他甚至不惜出逃这件事,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照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真有一日如了木杧的愿,这么护着护着护成伴侣也未可知。可眼下情况却变得有些复杂……
“少爷,小小姐带着木檀回来了,预计太阳落山前就能到家。”
我拈着手里的白瓷瓶很是头疼……
朱魄双刀遗失多年,忽然有一天成了“煌”新任首领的武器,凭着当年木杧逃跑的路线,以及“沐”的情报能力,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他们那位神秘的年轻首领就是当年那个被厉家总管连夜带走的婴儿。起初我并未将这一位和厉延泽身边强悍的安姓保镖联系在一起。只恼怒于“哪里来的垃圾也敢觊觎我宝贝女儿还不快点去死”,却没想到这对双刀兜兜转转在十八年后重新连结起了两代人的因果。
当初你自己看中的好苗子,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结果转头你却把朱魄送给了厉家私生子。现在那小子要跟你的小不点抢女儿,你让我怎么选?
以前你就总给我出难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添乱!
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