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语句落入耳中,沈灼的脸色同样泛起一层白意。
他起身,一手刚刚搭上车帘,皇帝的随侍就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
来人有些结巴,“回,回陛下,是城中小儿玩闹,正在……正在念唱童谣。”
车帘掀开,外面孩童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天未亮,钟已响,谁把正统换荒唐——”
“谁把正统换荒唐——”
“荒唐!”嘉平帝重重一拍矮几,一炉引鹤降真就此翻到在地,灰白色的香灰将火星子全数覆盖,渗入到马车的木板之间,再难以全身而退。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皇城脚下吟唱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嘉平帝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抖着手指向车外,勒令沈灼,“去,给朕把人抓回来,朕到要问问,这支童谣究竟传于谁口!”
马车停在长街之中,车前随侍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周遭百姓早已被呵退,无一人再敢近前。
沈灼已经下了车,张目望向巷尾处那三四个稚童的影子,单手握上腰侧悬着的刀柄,犹豫之际,听见章祁在一旁唤他。
“大人……”章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边,伸长了脖子看远处快要跑远的孩子,“真的要抓吗?那几个孩子也就五六岁的年纪……”
“咔——”
沈灼刀已出鞘。
章祁瞪大了眼睛,心如擂鼓,嘴巴张了张想要阻拦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沈灼一把拥开。
他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正疑心自家大人是不是着魔了,抬头之际,就看到沈灼举刀格下了一支暗箭。
“啊!”章祁总算反应过来,费劲儿抓住自己身边一个锦衣卫,“有刺客!”
刺杀。
上京城中百年难遇此事,莫说负责城中守备的二十六卫,今日嘉平帝若有个什么损伤,他们整个北镇抚司都要陪葬。
他家大人没疯。
一个念头生出来的功夫,隐在暗处的刺客已经奔涌而出,黑衣蒙面,身手矫捷,一齐朝着皇帝的车驾而去。
遽风卷起,暗矢如飞。
车中的嘉平帝脸色铁青,两手竭力压住车壁,哑声不断,“护……护驾!”
沈灼一跃而起,踩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径直挡在马车前面。
“砰!”
暗器擦着他的刀柄飞过去,直直落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截厚木登时裂开了一半。
瞬息之间,随行的锦衣卫已经死了大半,余下一半与刺客交缠在一处,几乎无暇抽身。
沈灼同样与人缠斗。
对方手执双刀,交手时招招都下了蛮力,似乎是为取人性命而来。
沈灼不得已举刀格挡,对方身形比他高出许多,三刀相叠下火花四溅。沈灼被迫连退几步,虎口登时被震出了血。
他蹙眉,顺着自己渗血的虎口看向悬在头上的两柄短刀,似被那异样的力道震了一震。
“大人!”隐约是章祁喊了这么一声。
沈灼回神,眼睁睁地看着一枚吹箭破空而来,直指他身后的嘉平帝。
沈灼不得已弃了刀,两步向后滑去,单手扣上车前那截断裂的车辕,将后背暴露出来。
“噗呲——”
吹箭没入他的后肩。
与之俱来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二十六卫终于到了。
“快!护驾!”
“拿下刺客!”
箭上有毒,沈灼整个后肩都麻了,眼前一阵发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铁球掷地的声音打断。
一团烟雾将人完完整整环绕起来。
“不好,别让他们跑了!”
“保护陛下!”
良久,等到烟雾完全散去,沈灼才勉强提起一丝神智。
他被人晃了晃,章祁要哭不哭的脸很快出现在面前,“大人,您别死啊大人!”
沈灼闭了闭眼,强行抬起手臂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扶着章祁勉强站起来。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才环视一圈看向周遭景象。
刺客逃了。
地上遍是横尸,嘉平帝被人搀扶着坐进另一辆马车,由二十六卫重重守卫。
二十六卫的指挥使林晖跪在帝驾面前叩罪,“陛下恕罪,卑职即刻送陛下回宫,全城捉拿刺客!”
沈灼的意识仍有些混乱,听见的声音看似很近,实则又飘忽得很远。
倒不及章祁在他耳边的小声耳语——
“大人,那刺客去的方向……好像是北镇抚司……”
“夫人是不是还在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