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妆有些烧。
昨日春分,城郊的花开得满山遍野,兄长带她出去放风筝,玩到天黑才回家。
回来就病了。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贺明妆咳得昏天黑地,喝了药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候。
母亲正守在榻前。
贺明妆眨了眨眼睛,觉得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不由地探身往妇人怀里凑了凑,低低地唤:“母亲……”
苏兰生顺势将女儿拢入怀中,撩起她额前汗湿了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声音温软似水,“还好,总算是不烧了。”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又轻又软,像一团在春日里烧久了的温茶,清幽远闻,似是而非。
贺明妆不由地生出一个错觉,仿佛只要稍不留神,母亲的手就会离她而去,再难追忆。
她忽然一阵惊慌,两手攀住苏兰生的手臂,整个人拥进她的怀里。
那些充盈了整整一夜的酒气总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身上的幽兰香。
“兄长呢?”她埋在人怀里问。
苏兰生好似许久没有见过她这副小女儿情态了,动作稍稍一滞,随即拢住了贺明妆的肩膀,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你兄长被你父亲罚了。”
贺明妆抬起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看向母亲,无助地拽了一下母亲的衣角,“为什么?”
“他是做兄长的,竟不知道郊外天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你出去疯,玩到天黑才知道回来,不生病才怪。”
“父亲罚兄长什么了?”贺明妆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作势就要趿了鞋子下床,“兄长还好吗?”
“他就要科考了,父亲会不会把人打坏了?”
没有回音。
她从汗湿的床榻上摔下来,落在坚硬的地板上,肩膀小臂摔得生疼。
一抬头,看见北镇抚司的官廨。
是梦。
贺明妆按了按自己摔得泛疼的肩膀,才刚一动,就觉得脸上一阵湿凉,抬手一摸,泪渍竟已经沾了满脸。
晨光犹然,是上午最烈的时候,她借着窗隙间透进来的光晕看自己手心里那片泪痕,佯装无意交手将之抹去。
掌心相交的一瞬间,她的肩膀陡然颤动了一下,然后便如风中发抖的一片落叶,泄出一阵难以抑止的泣音。
纵然她装得再好,可死在上京大雪夜的,也是她的至亲。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青琅,小丫鬟冒冒失失闯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先是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摔了。”她试图将贺明妆从地上搀扶起来,刚一靠近,就看见贺明妆脸上汩汩而下的两行清泪。
“姑娘……”青琅嘴唇颤了颤,忽然就明白了她泣泪的原因,她在贺明妆身侧跪坐下来,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拢住姑娘颤抖的肩膀,“姑娘……”
是个极轻极软的怀抱。
旧梦与现实交织,贺明妆杂乱的思绪在这片刻之间得以回拢,她抬眸,眯着眼睛看向从外面透进来的斑驳光晕。
春日又至,这一年凛雪不歇,而雪化之后春来却早。
疏忽几日,外面的枝叶竟已萌出新绿,依稀传来几声鸟啼。
贺明妆闭了闭眼。
似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夹杂在其间。
听清那道声音的瞬间,贺明妆周身猛地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悬自头上,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起来。”她反环住身边的人,“青琅,起来!”
青琅尚没有摸清状况,转而就被贺明妆托住手臂站了起来。
“姑娘,怎么……”
话音未止,她被贺明妆猛地扯住手臂拉向一侧,尚未站稳,就听见身后的木门齐齐炸开的声音。
“轰——”
两扇合拢的木页被人从外撞开,合页吱呀作响,断裂的木板直直扑向室内。
贺明妆紧紧咬牙,环住青琅往外一拉,堪堪躲开一记刺进来的刀剑。
刀锋擦着青琅的侧脸过去,吓得小丫鬟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踉跄一步与贺明妆一齐摔了下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有数个黑衣人从那扇破开的门中挤了进来,人人手持刀剑,白刃上还挂着血迹。
血腥气扑鼻而来。
贺明妆被那味道激得一阵作呕,脸色霎时白下去。
她捂着胸口抬头,视线锁在蒙面的黑衣人身上。
来者身形高大,一身蛮力,但看露出来的眉眼,不像是关外人。
是汉人。
白日强闯北镇抚司,黑衣蒙面,闯进来又不杀人。
处处有病。
“什么人?”她问。
为首之人环视一圈,确认这间屋子里再无他人,于是将手中双刀指向贺明妆的面门。
他的声音有些粗粝,透着边杀风割之态,“你是贺明妆?”
贺明妆没有否认,维持着这样的低态轻咳一声,不由伸手掩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