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或许这辈子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竟然真的会走“回头路”。

他原本以为自己迟早能够挣脱这条他已然是百般不齿的权力之路，原本或许真的是可以的，毕竟他不惜以最荒唐的行径来亲手埋没自己的形象。

可是如今，仅仅因为一个小姑娘的几番剖白，他便重新踏入了这泥潭。

但他也服输，毕竟施洄说的，正切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直觉和担忧。

看着宋澈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窘迫与自嘲，纵然施洄知晓有些不妥，却还是没忍住，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的时候，施洄马上暗叫了一声不好。

于是，在宋澈脸色微变的瞬间，她已利落地起身。

施洄没有半分扭捏，只是轻咳了一声，素手微扬，稍微整肃了一下被她压的有些褶皱的衣袖，随即，对着宋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这是他们相识至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尊卑之礼。

在此之前，不管是一同成为纪先生座下的同窗，还是并肩豪饮的伙伴，他们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会走到这种“君臣契阔”的肃穆场景。

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施洄跪在地上，融融的暖意隔着厚实的地砖传到了她的膝头。

她压制着心头的颤抖，垂下了眼睫。

肢体的感受总是最直观的，肉身的记忆总是最深刻的。

此时此刻的温暖，让她莫名恍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刑场上那股足以冻裂骨髓的冰冷。

只是那样冷的时节，仿佛已离她远去。

但她依旧不敢忘，亦是不能忘。或许正是凭借着对那股透骨奇寒的刻骨铭心，她的魂魄才久久不散。

她才能够在这一世，果断舍弃了那条虚伪的捷径，自己亲手开拓了眼前这道，看似温吞却透着可能性的道路。

哪怕这一路的第一步，便是对着“上位者”叩首下跪。

她清瘦的脊背在厅内跪伏得笔直，声音虽清冷，却如金石撞击，坚定而掷地有声：

“太子殿下，民女施洄，以帝师令的天旨起誓——此生定忠心追随，愿助殿下开万世太平。”

话音落下，她直起身，走到了宋澈面前，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形制古朴、甚至显得太不起眼的银戒，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随即她将戒指郑重地放入宋澈手中。

旁人乍一眼看，定不会想到，这枚多少有些“寒碜”的解释，便是传闻中光芒万丈、象征着天命神授的帝师令之主的象征物。

它并不如世人想象中那般华美，只是一枚银质尾戒，内圈刻着一粒细如蚊蚋的古字——“师”。

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打磨与无数次权力的更迭，这枚小小银戒已失去了银质特有的绸缎光泽，唯有在微晃的灯光下，才恍惚泛起一层冷硬、肃杀的暗芒。

“殿下。”

施洄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地平视着宋澈，这位她为自己选的新主：“世子殿下昨日已和我提过，殿下今日要为民女请长史一职，民女感激不尽，只是...”

“行了，施存中，既然把我诓骗上你这条贼船了，便赶紧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恭敬。你不累，孤听着都累了！”

施洄话都没说完，宋澈就挥手打断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至于请封长史，这对孤而言本就不算什么难事，顺水推舟罢了，父皇巴不得我提出要求，断然不会拒绝此事；但对你而言，这层官身，确实是你目前最紧要的保障，不是吗？”

施洄一怔，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没有想到宋澈竟然会这样说。

从前把酒言欢时，宋澈曾半开玩笑地问过她，若是她如今自由了，不需要顾全什么劳什子帝师令了，她最想要求什么？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信口胡诌，说只想要求一处安身的小宅、寻份能够糊口的营生。

但在内心深处，她几乎是刻薄地否决了这份“知足常乐”。

她太清楚自己若是没有帝师令傍身，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境地了。

一来，她身为女子，若无权势傍身，不管是在京城还是远走他乡，都终究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二来，她深刻地了解自己，知道自己骨子里刻着的就是“永不知足”。

但她不需要宋澈知道这些。

宋澈只需要知道，她无依无靠，所能得到的一切都靠着“主子”的恩赐，仰仗着“主子”的鼻息过活。

对于宋澈这样的人，恰到好处的卖惨和示弱比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