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在他身后的那辆破旧的马车,连个响动都没出,早已经悄悄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辆给侯府送菜送柴的拉货马车罢了。
绝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当朝太子的“大驾”。
镇北侯府内正厅的地龙烧得格外旺,厅内的温度比往日高了不少——这是昨日杜君实特意吩咐的。
施洄自那次雪夜独自进入密林拜师之后,身子便落下了病根,虽然后来被纪尚仁精心养着,但总是比旁人更畏寒。
这不,此时此刻的施洄正把自己陷在厚实的软椅里,左手边是一盏氤氲着白色水汽的热茶,右手边则放着一碟精致的点心。
加上暖气一熏,整个人都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杜君实侧头见她这副强撑着浓厚睡衣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但还是轻声开口,语带笑意地惊散了她的睡虫:“洄儿,这是同庆楼每日的特供,小五一早便去排了队,说要带给你尝尝,也算为昨日对你的冲撞赔个罪。”说着,他将糕点往施洄那边又推了推。
“本也没多大事儿,倒叫他费心跑这一趟,替我多谢过他。”
嘴上虽这么客气地说着,施洄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捏起了一块糕点——她不可能辜负这红梅酥的,这可是同庆楼的招牌,只在每年雪后的一周内供应。
红梅酥的名头她自小便有所听闻,但无奈没这个心力为了份糕点专门跑一趟又大排长龙。
今日是她第一次吃,也算是呼应外头这刚下了雪的光景。
那红梅酥的酥皮发得好极了,层层叠叠的薄皮叠在一起,被捏成了一朵标准五瓣梅的样式,隐约地,透出内里胭脂色的馅料。
施洄其实向来都不怎么喜欢梅花混在点心中的味道,她总觉得梅花那股子特有的清冷气到了嘴里,活像是化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
有人就专爱这种苦涩的尾调,但施洄是个俗人,她喜爱甜食,喜欢的就是那股有些俗气的甜香,沉甸甸的甜味压下来,才能让人觉得踏实。
可这一口咬下去,她不得不承认同庆楼的名声果然并非虚传——师傅手艺实在是了得,竟将那恼人的梅花苦味去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气,混着蜜渍过的梅肉与细腻的豆沙,酸甜适口,软糯生津。
那种甜意并不腻喉,反倒像是细雪初融般沁入心脾。施洄原本还没怎么睡醒的胃口瞬间被勾了起来,连带着眼角眉梢那点懒散的睡意也散去了个干净。
她的眼睛亮了亮,真心实意地默默感叹,上辈子奔波算计一生,竟连这样精美的糕点都不曾吃过便匆忙被送上了刑场,实在是活得有些不值。
她认真吃着,杜君实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们好像还没有同桌吃过饭呢,他想着。
忽然意识到,两人相识多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稀松平常的相处。
从前的相处,要么就是跟着她一起被授课,要么就是几人聚在一起豪饮——多数是他和宋澈豪饮,施洄总是不会愿意在他们面前失态的。
这几日两人各处奔波,除了入夜后不在一处,几乎时刻都能见到彼此,倒真让杜君实品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感受来。
他见施洄吃得小心翼翼,温声开口道:“这么喜欢?那之后下朝了,我顺路帮你带点回来。”
“没事没事,我偶尔嘴馋吃点,吃多了难免腻。”
施洄赶忙拒绝,她眼波一转,估摸了一下时间,皱了皱眉头:“说正经的,太子当真的跟你说要先来府上了么,我这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万一他不来,我找谁说理去?”
“你们俩这一大早就凑一起编排我?”宋澈人还没到,清朗调侃声先高高地传进了厅内。
一进门他便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激得皱了眉:“怎么今天打得这么热?镇北侯府的银子没处使,改烧碳玩了?”
他一边念叨得不停,一边自说自话地就和施洄分掉了盘子里剩下的红梅酥:“啧,这不是红梅酥么,杜季重,这不会是你小子亲自起早去买的吧?”
杜君实看着他这副满血复活拼命惹人嫌的模样就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少废话,等会儿有你说的。”
旁边因为眼看着自己骤然便少了几块红梅酥,而心痛不已的施洄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而且这是小五给我买来赔罪的!殿下怎的这样不将就?”
宋澈听到这话,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行啦,回头下朝给你补两块儿!这么小气,不知道跟谁学的!”
“行了行了,你让我揪着洄儿早起要说事儿的,快说吧,等会儿赶不及了。”杜君实按住了施洄正欲辩驳的动作,赶紧阻止了这场无意义的斗嘴。
“我...我帝师令收着了!”被杜君实这么一催,宋澈像是吐出一口浊气,顺理成章地用一种比较愤怒的语气,说出了这个让他有点不知从何开口的,尴尬,但又重大的决定。
这种突然的变卦对他这种一心避世、决心不染世尘的人来说,算是一种投降,是俗气的,不光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