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小寒。
周述白收到了出版社的样章。
不是整本书,是前三章的排版稿。编辑说先看看效果,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他把那个PDF文件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翻。
字体是宋体,字号比他想的大一些。行间距很舒服,页边距留得很宽。
第一章第一行:
从前有个人,从北方来。
他以为自己是来看雪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来等一个人的。
他看了很久。
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着腰,看着屏幕。
周述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近。
“字太大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大吗。”他问。
“嗯。”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费纸。”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把页面缩小一点。
“这样呢。”他问。
陈苏杭看了一会儿。
“好一点。”他说。
周述白把那页缩放调回去。
“编辑说这个字号。”他说。
他顿了顿。
“老年人看着不累。”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给谁看的。”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给……”他说。
他顿了顿。
“等雪的人。”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从前有个人,从北方来。
很久很久。
“那字号不用改。”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等雪的人。”
他顿了顿。
“年纪都大了。”
周述白转过头。
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屏幕。
看着那行字。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把字号调回原来的大小。
保存。
关掉文件。
“陈苏杭。”他说。
“嗯。”
“你年纪大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还好。”他说。
他顿了顿。
“比三年前大一点。”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陈苏杭。
他撑着一把旧竹伞,站在雨里。
那时候他三十四岁。
现在他三十七岁了。
周述白三十九。
他们都不是年轻人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三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老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你也是。”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嗯。”他说。
“都老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很久很久。
陈苏杭先笑了。
不是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周述白。”他说。
“嗯。”
“老了还写吗。”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写。”他说。
他顿了顿。
“写到你不想看为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笑着。
“我不会不想看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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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日,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陈苏杭在厨房煮姜汤。
老板娘给的方子,说大寒这天喝一碗,整个冬天手脚都是暖的。
周述白不信这个。
但他还是喝完了。
陈苏杭把空碗收走。
“今天最冷。”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明天就回暖了。”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老板娘说的。”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碗放进水池。
“那明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枇杷树不用裹稻草了。”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明天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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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收到编辑的消息。
【周老师,封面设计好了,发你邮箱了。】
他打开邮箱。
下载附件。
解压缩。
屏幕上弹出一张图。
浅灰的底色,像江南冬日的天空。
中间是一棵树的剪影。
枝干疏疏的,没有叶子。
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仰着头,一个站在旁边。
他看着那张图。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
推开门。
走到隔壁。
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得更白了。
“周述白。”他说。
周述白把手机递给他。
陈苏杭接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图。
很久很久。
“这是。”他说。
“封面。”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
看着那棵树。
看着树下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周述白。”他说。
“嗯。”
“哪个是你。”陈苏杭问。
周述白指着仰着头那个。
“这个。”他说。
他顿了顿。
“等枇杷熟的。”
陈苏杭看着另一个。
“那我呢。”他问。
周述白指着站在旁边那个。
“这个。”他说。
他顿了顿。
“摘枇杷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摘枇杷那个。”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手里是不是应该拿个篮子。”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图。
那个人影手里是空的。
“……应该是。”他说。
陈苏杭把手机还给他。
“那让他们改。”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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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日,出版社发来了修改后的封面。
树下那个小小的人影,手里多了一只小竹篮。
周述白把图存进手机。
走到院子里。
陈苏杭正在收晒了一天的被子。
他把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从竹竿上取下来。
周述白走过去。
“改好了。”他说。
他把手机递过去。
陈苏杭把被子搭在手臂上,接过手机。
他看着那张图。
看着那个人手里的小竹篮。
很久很久。
“可以了。”他说。
他把手机还给周述白。
抱着被子走回屋里。
周述白站在原地。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看着他抱着那床蓬松的被子。
看着他推开门。
看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低下头。
看着屏幕上那张图。
浅灰的天。
疏疏的树。
两个人。
一个仰着头。
一个拿着篮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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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日,立春。
节气上说,今天春天开始了。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枇杷树还是光秃秃的。
但他觉得那些枝干好像没有那么硬了。
软了一些。
像在准备什么。
他下楼。
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没有水壶。
只是站着。
周述白走过去。
“立春了。”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还有两个月。”他说。
他顿了顿。
“开花。”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芽点。
很小。
比米粒还小。
不仔细看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陈苏杭。”他说。
“嗯。”
“你看见了吗。”周述白问。
他指着枝头最东边那个极小的凸起。
陈苏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看见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长出来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陈苏杭并肩站着。
看着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芽点。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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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述白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
【周老师,我考上高中了。】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
【恭喜。】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
【周老师,你还在姑苏吗?】
【在。】
【你写的书什么时候出?】
周述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
【我妈在出版社上班,她说你写的书明年春天出。】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四月。】他回。
【那我让我妈给我留一本。】
【好。】
那边没有再发。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那里。
枝头那个芽点还在。
比早晨又大了一点点。
也许是他看错了。
也许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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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日,陈苏杭收到一封信。
不是快递,是真正的信。
牛皮纸信封,贴着邮票,邮戳是同里。
他站在院门口,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没有问是谁寄的。
陈苏杭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他展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
“谁写的。”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邻居。”他说。
他顿了顿。
“外婆的邻居。”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说。”陈苏杭说。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
“外婆走之前,在她那里存了一包东西。”
他顿了顿。
“让我去拿。”
周述白看着他。
“什么时候去。”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明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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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晴天。
周述白陪陈苏杭去同里。
还是那趟四十分钟的大巴。
还是那片灰绿色的田野。
还是那座越来越近的镇子。
但这次他们没有去那扇旧木门。
门已经不在了。
他们去了一个周述白没去过的地方。
巷子深处,一栋老式的居民楼。
三楼,朝南。
门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站在门里。
她看见陈苏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阿杭。”她说。
“长这么高了。”
陈苏杭站在那里。
“陈奶奶。”他说。
老人点点头。
她转身,从屋里捧出一只小木盒。
红漆的,边角磨白了。
“你外婆托我保管的。”她说。
她把木盒放在陈苏杭手心里。
“她说,等阿杭来了,给他。”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只木盒。
很久很久。
“谢谢陈奶奶。”他说。
老人摆摆手。
“去吧。”她说。
“你外婆等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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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大巴上,陈苏杭没有打开那只木盒。
他只是把它放在膝上。
两只手按着盒盖。
周述白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窗外。
车到姑苏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们走回民宿。
陈苏杭推开院门。
走进屋里。
周述白站在门口。
“要我陪你吗。”他问。
陈苏杭背对着他。
很久很久。
“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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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把木盒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
周述白坐在他对面。
窗外天黑了。
陈苏杭打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用红绳捆着。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
阿杭收
是外婆的字迹。
陈苏杭拿起那封信。
他拆开。
展开信纸。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
周述白没有看。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的脸。
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
看着他握信纸的手指。
很久很久。
陈苏杭看完第一封。
他把它放在桌上。
拿起第二封。
还是外婆的字迹。
阿杭收
他拆开。
看。
放下。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他一封一封拆开。
一封一封看完。
一封一封放好。
桌上排了整整齐齐一列。
十三封。
陈苏杭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覆在陈苏杭的手背上。
凉的。
他握紧。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外婆。”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信。
“每年都给我写一封信。”
他顿了顿。
“写了十三年。”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一年。”陈苏杭说。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
“阿杭,今年院子里的枇杷熟了十七颗。我给你留了一坛腌好的,等你回来吃。”
他放下。
拿起第二封。
“阿杭,今年你外公忌日,我一个人去的。墓园那棵柏树长高了,比去年高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