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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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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

拿起第三封。

“阿杭,我身体还好,不用挂念。你妈来信了,说你在北方读书很用功。她给你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说等寒假寄给你。”

他放下。

一封一封。

一年一年。

第十三封。

“阿杭,今年我八十三岁了。腿脚不太方便,养老院的人照顾得很好,你放心。”

他顿了顿。

“枇杷树今年结了二十一颗果子,我让老板娘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给你摘。”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

把信纸折好。

装回信封。

放在那摞信的最上面。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十三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信。

“我一次都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陈苏杭的手。

“她每年都写。”陈苏杭说。

“每年都等我。”

他顿了顿。

“每年都没有等到。”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眶红了。

那层水光凝了很久。

很久。

然后落下来。

一滴。

落在信封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苏杭没有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

让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那些他迟到了十三年的信上。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他对面。

握着他的手。

陪着他。

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很静。

枇杷树站在月光下。

枝头那个芽点还在。

等春天来。

---

那天夜里,陈苏杭把那十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述白没有走。

他坐在他旁边。

陈苏杭看一封。

他陪一封。

陈苏杭看完最后一封。

他把信收进木盒。

盖上盖子。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只木盒。

“我们一起去看外婆。”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带上枇杷。”

陈苏杭抬起头。

看着他。

“嗯。”他说。

“带上枇杷。”

---

一月三十日,陈苏杭把那十三封信收进抽屉里。

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那只淡青色的穗子放在一起。

和那个褪色的练习本放在一起。

周述白站在门口。

看着他把抽屉慢慢推上。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身。

“你以前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没有家了。”

陈苏杭看着他。

“现在有了。”周述白说。

他看着那只抽屉。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这里就是你家。”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知道了。”

---

二月,立春过了十五天。

枇杷树上的芽点越来越多了。

东边三颗。

西边五颗。

南边那颗最大的,已经微微张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数一遍。

陈苏杭每天晚上站在树下,数一遍。

他们的数字越来越接近。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今年花开得早。”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芽点。

“去年这个时候,只有五颗。”

周述白走到他旁边。

“今年多少。”他问。

陈苏杭数了数。

“十一颗。”他说。

他顿了顿。

“还有没数到的。”

周述白仰起头。

他看着那些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的芽点。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十、十一。

他数了三遍。

都是十一。

“陈苏杭。”他说。

“嗯。”

“今年会结很多。”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多。”

陈苏杭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猜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我也猜。”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今年会结一百零三颗。”

周述白愣了一下。

“去年九十七。”他说。

“加六颗。”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多六颗。”

周述白看着他。

“为什么是六颗。”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今年多长了六个芽点。”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角那两道细细的纹路。

“好。”他说。

“那就一百零三颗。”

---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枇杷花。

干的。

用细铁丝扎在枯枝上。

和去年那枝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插进窗台那只白瓷瓶里。

和去年那枝并排放着。

两枝干花。

一簇一簇淡黄色的花瓣。

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浇花。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停下水壶。

“嗯。”

“看见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浇花。

水壶倾斜。

细流落进那盆吊兰的土里。

“今年比去年开得早。”周述白说。

陈苏杭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去年二月十九放的。”

周述白看着他。

“你记得。”他说。

陈苏杭没有看他。

“记得。”他说。

他顿了顿。

“那天早上有雾。”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把吊兰浇完。

把水壶放回墙角。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还给你放。”

他顿了顿。

“每年都放。”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被晨光镀成淡金色的睫毛。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好。”他说。

---

二月十九日,雨水。

节气上说,今天开始下雨了。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没有看见雨。

但天是灰的。

云压得很低。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浇花。

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

“今天会下雨。”陈苏杭说。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嗯。”他说。

“老板娘说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灰白的天。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带伞了吗。”他问。

周述白愣了一下。

“……带了。”他说。

他顿了顿。

“在屋里。”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说别的。

只是继续看着天。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想起他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转身。

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

举过陈苏杭头顶。

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嗒。

落在伞面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无数滴。

陈苏杭站在那里。

站在那把伞下。

站在周述白撑着的那把伞下。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还记得。”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第一次见面。”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三月。

雨。

巷口。

一把伞。

“那天你问我。”陈苏杭说。

他看着伞面上那些细密的雨痕。

“江南会下雪吗。”

周述白看着他。

“你说不会。”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回来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撑着那把伞。

站在这个怕雨的人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那年你问我。”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江南会下雪吗。”

陈苏杭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了。”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江南不会下雪。”

他顿了顿。

“但江南有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

落在他脚边。

落在他心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也是。”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我的江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撑着那把伞。

看着这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雨还在下。

细密的,柔软的。

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但这一次。

没有人问江南会不会下雪。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

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坐在窗前。

窗外是二月的夜。

枇杷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

但那些芽点已经张开了。

嫩绿嫩绿的。

在月光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

第十九章。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第一行。

那年的雨下了很久。

但周述白没有再问江南会不会下雪。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南没有雪。

江南有一个人。

那个人怕雨。

他就给他撑伞。

那个人等他。

他就回来。

那个人在枇杷树下埋了七十二颗核。

他就陪他等发芽。

一年。

两年。

三年。

很多年。

他写过很多故事。

大部分没有结局。

但这个有。

结局是——

他停下来。

他想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静。

枇杷叶还没有长出来。

但那些嫩绿的芽点,在月光下像在等他写下去。

他低下头。

继续打。

结局是,他们在一起。

在不下雪的江南。

在那棵每年五月结果子的枇杷树下。

在那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彼此的屋子里。

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

保存。

关上电脑。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边。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

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走到隔壁。

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口的毛边又长了一点。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第十九章写完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写的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他说。

他顿了顿。

“我们在一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

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薄薄一层。

像霜。

像雪。

像这个不下雪的江南夜里,唯一的白。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们还在。”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

在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脸上。

“嗯。”他说。

“还在。”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握住周述白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他握紧。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枇杷树该浇水了。”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明天一起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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