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
拿起第三封。
“阿杭,我身体还好,不用挂念。你妈来信了,说你在北方读书很用功。她给你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说等寒假寄给你。”
他放下。
一封一封。
一年一年。
第十三封。
“阿杭,今年我八十三岁了。腿脚不太方便,养老院的人照顾得很好,你放心。”
他顿了顿。
“枇杷树今年结了二十一颗果子,我让老板娘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给你摘。”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
把信纸折好。
装回信封。
放在那摞信的最上面。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十三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信。
“我一次都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陈苏杭的手。
“她每年都写。”陈苏杭说。
“每年都等我。”
他顿了顿。
“每年都没有等到。”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眶红了。
那层水光凝了很久。
很久。
然后落下来。
一滴。
落在信封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苏杭没有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
让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那些他迟到了十三年的信上。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他对面。
握着他的手。
陪着他。
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很静。
枇杷树站在月光下。
枝头那个芽点还在。
等春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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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陈苏杭把那十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述白没有走。
他坐在他旁边。
陈苏杭看一封。
他陪一封。
陈苏杭看完最后一封。
他把信收进木盒。
盖上盖子。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只木盒。
“我们一起去看外婆。”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带上枇杷。”
陈苏杭抬起头。
看着他。
“嗯。”他说。
“带上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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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日,陈苏杭把那十三封信收进抽屉里。
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那只淡青色的穗子放在一起。
和那个褪色的练习本放在一起。
周述白站在门口。
看着他把抽屉慢慢推上。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身。
“你以前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没有家了。”
陈苏杭看着他。
“现在有了。”周述白说。
他看着那只抽屉。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这里就是你家。”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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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立春过了十五天。
枇杷树上的芽点越来越多了。
东边三颗。
西边五颗。
南边那颗最大的,已经微微张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数一遍。
陈苏杭每天晚上站在树下,数一遍。
他们的数字越来越接近。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今年花开得早。”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芽点。
“去年这个时候,只有五颗。”
周述白走到他旁边。
“今年多少。”他问。
陈苏杭数了数。
“十一颗。”他说。
他顿了顿。
“还有没数到的。”
周述白仰起头。
他看着那些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的芽点。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十、十一。
他数了三遍。
都是十一。
“陈苏杭。”他说。
“嗯。”
“今年会结很多。”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多。”
陈苏杭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猜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我也猜。”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今年会结一百零三颗。”
周述白愣了一下。
“去年九十七。”他说。
“加六颗。”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多六颗。”
周述白看着他。
“为什么是六颗。”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今年多长了六个芽点。”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角那两道细细的纹路。
“好。”他说。
“那就一百零三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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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枇杷花。
干的。
用细铁丝扎在枯枝上。
和去年那枝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插进窗台那只白瓷瓶里。
和去年那枝并排放着。
两枝干花。
一簇一簇淡黄色的花瓣。
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
很久很久。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浇花。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停下水壶。
“嗯。”
“看见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浇花。
水壶倾斜。
细流落进那盆吊兰的土里。
“今年比去年开得早。”周述白说。
陈苏杭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去年二月十九放的。”
周述白看着他。
“你记得。”他说。
陈苏杭没有看他。
“记得。”他说。
他顿了顿。
“那天早上有雾。”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把吊兰浇完。
把水壶放回墙角。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还给你放。”
他顿了顿。
“每年都放。”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被晨光镀成淡金色的睫毛。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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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日,雨水。
节气上说,今天开始下雨了。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没有看见雨。
但天是灰的。
云压得很低。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浇花。
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
“今天会下雨。”陈苏杭说。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嗯。”他说。
“老板娘说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灰白的天。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带伞了吗。”他问。
周述白愣了一下。
“……带了。”他说。
他顿了顿。
“在屋里。”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说别的。
只是继续看着天。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想起他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转身。
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
举过陈苏杭头顶。
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嗒。
落在伞面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无数滴。
陈苏杭站在那里。
站在那把伞下。
站在周述白撑着的那把伞下。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还记得。”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第一次见面。”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三月。
雨。
巷口。
一把伞。
“那天你问我。”陈苏杭说。
他看着伞面上那些细密的雨痕。
“江南会下雪吗。”
周述白看着他。
“你说不会。”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回来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撑着那把伞。
站在这个怕雨的人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那年你问我。”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江南会下雪吗。”
陈苏杭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了。”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江南不会下雪。”
他顿了顿。
“但江南有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
落在他脚边。
落在他心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也是。”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我的江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撑着那把伞。
看着这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雨还在下。
细密的,柔软的。
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但这一次。
没有人问江南会不会下雪。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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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坐在窗前。
窗外是二月的夜。
枇杷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
但那些芽点已经张开了。
嫩绿嫩绿的。
在月光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
第十九章。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第一行。
那年的雨下了很久。
但周述白没有再问江南会不会下雪。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南没有雪。
江南有一个人。
那个人怕雨。
他就给他撑伞。
那个人等他。
他就回来。
那个人在枇杷树下埋了七十二颗核。
他就陪他等发芽。
一年。
两年。
三年。
很多年。
他写过很多故事。
大部分没有结局。
但这个有。
结局是——
他停下来。
他想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静。
枇杷叶还没有长出来。
但那些嫩绿的芽点,在月光下像在等他写下去。
他低下头。
继续打。
结局是,他们在一起。
在不下雪的江南。
在那棵每年五月结果子的枇杷树下。
在那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彼此的屋子里。
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
保存。
关上电脑。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边。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
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走到隔壁。
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口的毛边又长了一点。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第十九章写完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写的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他说。
他顿了顿。
“我们在一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
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薄薄一层。
像霜。
像雪。
像这个不下雪的江南夜里,唯一的白。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们还在。”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
在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脸上。
“嗯。”他说。
“还在。”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握住周述白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他握紧。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枇杷树该浇水了。”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明天一起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