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枇杷树的叶子落尽了。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的只有光秃秃的枝干,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他已经习惯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搬来隔壁那间屋子。新被子还带着包装的褶印,窗台上那串嫩绿色的穗结只有三十个。
今年多了二十七个。
他每天编一个。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从圈里穿过去,拉紧。
他编得越来越快了。
那些结还是歪歪扭扭。
但没有断过线。
他把它们串起来,挂在窗台上。
五十七个。
风从窗外吹进来,那些嫩绿色的小结轻轻晃。
像一片一片还没有长出来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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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在枇杷树下。
不是等果子。
果子已经摘完了。
不是等花开。
花要等到四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看一会儿。
然后去浇树下那片泥土。
周述白有时候站在他旁边。
有时候站在窗边。
他不再问“怎么还不发芽”。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蹲下去,把水壶倾斜,让细流慢慢渗进土里。
然后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墙角。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短。
不是没话说。
是不用说。
周述白站在厨房门口,陈苏杭就知道他想喝水。
陈苏杭低头削铅笔,周述白就知道他今天想记账。
他们共用一把伞,一碗豆浆,一碟酱菜。
共用这个院子,这棵枇杷树,这五十七个还没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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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周述白收到一封邮件。
出版社的编辑。
【周老师,稿子我看完了。有几个问题想和你沟通,方便电话吗?】
他看着那行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
【方便。明天上午可以吗?】
那边很快回复:
【好的,十点整。】
他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床边,膝上放着那个褪色的练习本。
他抬起头。
“周述白。”他说。
周述白站在门口。
“明天上午。”他说。
他顿了顿。
“出版社的电话。”
陈苏杭看着他。
“几点。”他问。
“十点。”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他说,“我晚点浇花。”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你不好奇他们说什么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好奇。”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会告诉我。”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暖。
“嗯。”他说。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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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周述白坐在窗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陈苏杭没有下楼浇花。
他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背对着窗户。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十点整。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周老师,你好,我是出版社的陈编辑。”
“你好。”
“稿子我看完了,整体非常喜欢。有几个细节想和你确认一下。”
周述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说。”
“第一章里,北方男人问江南会不会下雪。这个意象很好,但后面几章没有再呼应,是有意为之吗?”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那……”
“他后来知道了。”周述白说。
“知道什么?”
“江南不会下雪。”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他等到别的东西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好的,明白。还有一个问题,第九章结尾,他回来了。然后第十章到第十七章,写的都是日常生活。读者可能会觉得节奏变慢了,你考虑过压缩这部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陈苏杭还坐在枇杷树下。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压缩。”周述白说。
“为什么?”
“因为。”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那是他等到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第十八章你写了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
“预计写到哪里?”
周述白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个人。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写到……”他说。
他顿了顿。
“写到枇杷熟了。”
电话那边没有再问。
又聊了几句出版流程,挂了电话。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下楼。
走到枇杷树下。
陈苏杭抬起头。
“打完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们说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说。”他顿了顿。
“要我压缩第十章到第十七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不压缩。”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那是真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校对。”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里。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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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第一场寒流来了。
不是雨夹雪,是纯粹的冷。
干冷。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北方才有的那种凛冽。
他已经三年没有闻过这种空气了。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老板娘说今晚零度。”他说。
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打蓬松。
周述白走过去,帮他扯平被角。
“陈苏杭。”他说。
“嗯。”
“我以前在北京。”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冬天不开暖气。”
陈苏杭看着他。
“不冷吗。”他问。
“冷。”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开了贵。”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被角掖进夹子里。
“现在不用开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现在不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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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北京。
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钻进来,把窗帘吹成一个鼓起的帆。
他裹着那件穿了六年的羽绒服,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部《等雪》的第十七稿。
光标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门。
三声。
很轻。
他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陈苏杭。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北京下雪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来看看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睫毛上落的雪。
看着他肩头积的白。
看着他身后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翻了个身。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坐起来。
打开灯。
拿出手机。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打开和陈苏杭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
陈苏杭发了一张照片。
枇杷树裹着稻草,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他回了一个“嗯”。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
很久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
【周述白:我梦见你了。】
发送。
他以为要等很久。
但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苏杭:梦见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梦里陈苏杭说,北京下雪了。
他想起他说,我来看看你。
【周述白:梦见你来看雪。】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陈苏杭:北京下雪了吗。】
周述白抬起头。
看着窗外。
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
【周述白:下了。】
【周述白:梦里下的。】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好看吗。】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他想起三年前。
他在北京下雪的夜里发消息问他,姑苏下雨了吗。
他说,嗯。
他问他,好看吗。
他说,薄,积不住。
现在他问他,好看吗。
【周述白:好看。】
他顿了顿。
【周述白:你来了更好看。】
那边没有回复。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周述白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陈苏杭:周述白。】
【陈苏杭:明年冬天。】
【陈苏杭:你带我回去看雪。】
周述白看着那三行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周述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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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昨晚没睡好。”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
“我也没有。”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周述白也没有说。
他们并肩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昨晚。”陈苏杭说。
他看着枇杷树。
“你梦见我了。”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梦见我在做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你来看我。”他说。
他顿了顿。
“在北京。”
陈苏杭转过头。
“下雪了。”周述白说。
“你撑着那把伞。”
陈苏杭看着他。
“伞。”他说。
“嗯。”周述白说。
“藏青色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把伞。”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在你那里。”
周述白愣了一下。
“在。”他说。
“在我箱子里。”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说别的。
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枇杷树。
很久很久。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带伞。”
他顿了顿。
“带那把。”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里。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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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
节气的小雪。
不是真的雪。
姑苏不下雪。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灰白的天。
陈苏杭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周述白手边。
“今天小雪。”他说。
周述白端起杯子。
豆浆是温的。
“嗯。”他说。
“知道。”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也看着窗外。
“我妈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她走那年,北方下了很大的雪。”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说。”陈苏杭说。
他看着窗外。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顿了顿。
“但她不后悔。”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
“为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她在北方遇见了我爸。”
周述白没有说话。
“虽然那个人后来走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