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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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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枇杷树的叶子落尽了。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的只有光秃秃的枝干,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他已经习惯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搬来隔壁那间屋子。新被子还带着包装的褶印,窗台上那串嫩绿色的穗结只有三十个。

今年多了二十七个。

他每天编一个。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从圈里穿过去,拉紧。

他编得越来越快了。

那些结还是歪歪扭扭。

但没有断过线。

他把它们串起来,挂在窗台上。

五十七个。

风从窗外吹进来,那些嫩绿色的小结轻轻晃。

像一片一片还没有长出来的叶子。

---

陈苏杭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在枇杷树下。

不是等果子。

果子已经摘完了。

不是等花开。

花要等到四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看一会儿。

然后去浇树下那片泥土。

周述白有时候站在他旁边。

有时候站在窗边。

他不再问“怎么还不发芽”。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蹲下去,把水壶倾斜,让细流慢慢渗进土里。

然后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墙角。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短。

不是没话说。

是不用说。

周述白站在厨房门口,陈苏杭就知道他想喝水。

陈苏杭低头削铅笔,周述白就知道他今天想记账。

他们共用一把伞,一碗豆浆,一碟酱菜。

共用这个院子,这棵枇杷树,这五十七个还没到来的春天。

---

十一月十五日,周述白收到一封邮件。

出版社的编辑。

【周老师,稿子我看完了。有几个问题想和你沟通,方便电话吗?】

他看着那行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

【方便。明天上午可以吗?】

那边很快回复:

【好的,十点整。】

他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床边,膝上放着那个褪色的练习本。

他抬起头。

“周述白。”他说。

周述白站在门口。

“明天上午。”他说。

他顿了顿。

“出版社的电话。”

陈苏杭看着他。

“几点。”他问。

“十点。”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他说,“我晚点浇花。”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你不好奇他们说什么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好奇。”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会告诉我。”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暖。

“嗯。”他说。

“我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周述白坐在窗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陈苏杭没有下楼浇花。

他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背对着窗户。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十点整。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周老师,你好,我是出版社的陈编辑。”

“你好。”

“稿子我看完了,整体非常喜欢。有几个细节想和你确认一下。”

周述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说。”

“第一章里,北方男人问江南会不会下雪。这个意象很好,但后面几章没有再呼应,是有意为之吗?”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那……”

“他后来知道了。”周述白说。

“知道什么?”

“江南不会下雪。”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他等到别的东西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好的,明白。还有一个问题,第九章结尾,他回来了。然后第十章到第十七章,写的都是日常生活。读者可能会觉得节奏变慢了,你考虑过压缩这部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陈苏杭还坐在枇杷树下。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压缩。”周述白说。

“为什么?”

“因为。”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那是他等到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第十八章你写了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还没有。”他说。

“预计写到哪里?”

周述白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个人。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写到……”他说。

他顿了顿。

“写到枇杷熟了。”

电话那边没有再问。

又聊了几句出版流程,挂了电话。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下楼。

走到枇杷树下。

陈苏杭抬起头。

“打完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们说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说。”他顿了顿。

“要我压缩第十章到第十七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不压缩。”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那是真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校对。”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里。

“好。”他说。

---

十一月二十日,第一场寒流来了。

不是雨夹雪,是纯粹的冷。

干冷。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北方才有的那种凛冽。

他已经三年没有闻过这种空气了。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老板娘说今晚零度。”他说。

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打蓬松。

周述白走过去,帮他扯平被角。

“陈苏杭。”他说。

“嗯。”

“我以前在北京。”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冬天不开暖气。”

陈苏杭看着他。

“不冷吗。”他问。

“冷。”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开了贵。”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被角掖进夹子里。

“现在不用开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现在不用开了。”

---

那天晚上,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北京。

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钻进来,把窗帘吹成一个鼓起的帆。

他裹着那件穿了六年的羽绒服,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部《等雪》的第十七稿。

光标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门。

三声。

很轻。

他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陈苏杭。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北京下雪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来看看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睫毛上落的雪。

看着他肩头积的白。

看着他身后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翻了个身。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坐起来。

打开灯。

拿出手机。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打开和陈苏杭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

陈苏杭发了一张照片。

枇杷树裹着稻草,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他回了一个“嗯”。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

很久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

【周述白:我梦见你了。】

发送。

他以为要等很久。

但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苏杭:梦见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梦里陈苏杭说,北京下雪了。

他想起他说,我来看看你。

【周述白:梦见你来看雪。】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陈苏杭:北京下雪了吗。】

周述白抬起头。

看着窗外。

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

【周述白:下了。】

【周述白:梦里下的。】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好看吗。】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他想起三年前。

他在北京下雪的夜里发消息问他,姑苏下雨了吗。

他说,嗯。

他问他,好看吗。

他说,薄,积不住。

现在他问他,好看吗。

【周述白:好看。】

他顿了顿。

【周述白:你来了更好看。】

那边没有回复。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周述白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陈苏杭:周述白。】

【陈苏杭:明年冬天。】

【陈苏杭:你带我回去看雪。】

周述白看着那三行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周述白:好。】

---

第二天早上,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昨晚没睡好。”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

“我也没有。”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周述白也没有说。

他们并肩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昨晚。”陈苏杭说。

他看着枇杷树。

“你梦见我了。”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梦见我在做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你来看我。”他说。

他顿了顿。

“在北京。”

陈苏杭转过头。

“下雪了。”周述白说。

“你撑着那把伞。”

陈苏杭看着他。

“伞。”他说。

“嗯。”周述白说。

“藏青色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把伞。”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在你那里。”

周述白愣了一下。

“在。”他说。

“在我箱子里。”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说别的。

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枇杷树。

很久很久。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带伞。”

他顿了顿。

“带那把。”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里。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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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

节气的小雪。

不是真的雪。

姑苏不下雪。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灰白的天。

陈苏杭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周述白手边。

“今天小雪。”他说。

周述白端起杯子。

豆浆是温的。

“嗯。”他说。

“知道。”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也看着窗外。

“我妈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她走那年,北方下了很大的雪。”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说。”陈苏杭说。

他看着窗外。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顿了顿。

“但她不后悔。”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

“为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她在北方遇见了我爸。”

周述白没有说话。

“虽然那个人后来走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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