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假开始了。
周述白的代课工作暂停,学校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大爷每天按时开门关门。
他不用再去周三下午等在校门口。
但陈苏杭还是会在周三下午出门。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在傍晚时分,站在巷口那棵大樟树下。
等陈苏杭从巷子那一头慢慢走过来。
手里有时候拎着橘子,有时候拎着豆腐。
有一次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把那袋栗子递给周述白。
“路过。”他说。
周述白接过来。
烫的。
他剥了一颗。
栗肉金黄金黄的,完整地从壳里脱出来。
他把那颗栗子递给陈苏杭。
陈苏杭接过去。
放进嘴里。
“甜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民宿。
那袋栗子吃完的时候,正好走到院门口。
周述白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陈苏杭推开院门。
枇杷树的叶子比夏天更绿了。
枝头空空的。
但树下那片泥土,每天还是有人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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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周述白的稿子写到第八章。
他把第六章发给北京那位同事。
对方隔了一天才回复。
【你写的这是小说?】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嗯。】
【怎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周述白想了想。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东西,看完让人难受。这个看完……】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看完让人想谈恋爱。】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
窗外,陈苏杭正在晾衣服。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从水盆里拎起来,拧干,抖平,搭上竹竿。
阳光把袖子照成半透明。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边很快回复。
【好事。】
顿了顿。
【你以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周述白没有回答。
他关掉对话框。
继续写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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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周述白坐在廊下,摇着蒲扇。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盆没开完的吊兰。
他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
动作很慢。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小时候,”陈苏杭问,“暑假怎么过。”
周述白想了想。
“写作业。”他说。
他顿了顿。
“写完作业看电视。”
陈苏杭看着他。
“看什么。”
周述白想了很久。
“……忘了。”他说。
他确实忘了。
那些暑假太远了。
远到他只记得电视机嗡嗡的热气,姥姥在厨房切西瓜的声音,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不记得看了什么节目。
也不记得有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我看《西游记》。”陈苏杭说。
他把摘下来的枯叶堆在手心里。
“每年暑假都播。”
周述白看着他。
“喜欢哪一集。”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三打白骨精。”他说。
他顿了顿。
“那集哭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象很多年前,一个小孩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孙悟空被师父赶走。
哭了。
没有人哄他。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下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看。”
陈苏杭看着他。
“《西游记》。”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看到三打白骨精那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阳光把他的睫毛晒成淡金色。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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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周述白收到一封快递。
是北京那位同事寄来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拆开。
里面是一本出版合同。
还有一张便签。
【周老师,这本书我们想签。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寄回来。】
周述白拿着那几页纸。
站在窗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
没有签字。
也没有寄回去。
陈苏杭晚上回来,看见桌上那叠纸。
他没有问。
只是把晚饭放在旁边。
“今天有冬瓜汤。”他说。
周述白把合同收进抽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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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外婆的骨灰迁回了同里。
不是迁坟。
是社区通知,那片老房子月底就要拆了。
陈家那块骨灰格也要迁。
陈苏杭在同里的公墓选了一个新位置。
和外婆外公原来的位置隔着三排。
但能看见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
周述白陪他去办手续。
工作人员问,关系。
陈苏杭顿了一下。
“……外孙。”他说。
工作人员又问,旁边这位是。
陈苏杭没有说话。
周述白说:“朋友。”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填了“陪同”。
陈苏杭看着他填那两个字。
没有说什么。
从公墓出来,他们并肩走在同里的巷子里。
那扇旧木门已经不在了。
墙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拆”字,周围堆着施工用的脚手架。
陈苏杭站在巷口。
他看着那堵被脚手架遮住的墙。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再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这里就不一样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
也看着那堵墙。
“不一样。”他说。
“也是同里。”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过这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就知道以前是什么样。”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我记得。”
陈苏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即将消失的巷口。
站在还记得这一切的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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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枇杷树下那三颗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周述白已经不每天蹲下去看了。
他改成每周看一次。
陈苏杭还是每天浇水。
但他也不再拨开泥土找了。
他们只是浇。
浇完,站起来,看一眼。
然后去做别的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它会不会不长了。”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也可能长得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水壶收起来,放在墙角。
“那等它慢慢长。”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等多久。”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等它愿意长的时候。”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把水壶放好。
看着他转身,走向厨房。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蹲下来。
伸出手。
轻轻按了按那片浇湿的泥土。
“不急。”他轻声说。
“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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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日,学校开学了。
周述白继续代课。
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上初三了。
她这学期开学第一篇作文,写的是离别。
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还会再见的。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周老师,你是北方人吗?】
周述白看着那张纸条。
他在下面写:嗯。
第二周,纸条又来了。
【北方是不是有雪?】
周述白写:有。
第三周。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雪?】
周述白握着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江南有枇杷。
他把那张纸条夹回作文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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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枇杷树开始落叶了。
和去年一样,一片一片地落。
今天落两片,明天落三片。
陈苏杭每天早上把落叶扫成一堆。
堆在墙角。
等太阳出来晒干了,收进那只旧麻袋里。
“明年垫盆。”他说。
周述白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叶。
脆脆的。
一捏就碎。
他想起去年九月。
他刚来的时候。
那棵树的叶子也这样一片一片落。
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年自己还在不在。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
明年也在。
后年也在。
他把那把碎叶放回麻袋里。
站起来。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扫。”
陈苏杭看着他。
“你会扫吗。”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扫不干净你别骂。”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不骂。”陈苏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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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周述白签了那份出版合同。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装进牛皮纸信封,贴上快递单。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信封递给快递员。
“写完了?”陈苏杭问。
周述白摇摇头。
“才写到第九章。”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完。”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可能还要一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口。
“一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不长。”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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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中秋节。
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
几碟月饼,一盘石榴,一壶桂花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周述白和陈苏杭并排坐在廊下。
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桂花茶。
茶是淡黄色的,飘着几朵完整的桂花。
“这是去年腌的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点点头。
“外婆腌的。”他说。
他顿了顿。
“最后一坛。”
周述白看着杯子里那几朵桂花。
花瓣已经褪色了,泡在水里,舒展开来。
像刚从树上落下来。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很香。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学腌桂花。”
陈苏杭看着他。
“你不会。”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你教我。”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月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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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还坐在这个院子里。
枇杷树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多了好几棵小树苗。
高的到他腰,矮的才到膝盖。
他坐在廊下。
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头发也白了。
背也驼了。
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灰色毛衣。
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们还在一起。
看月亮。
喝茶。
等枇杷熟。
周述白转过头。
那个人也转过头。
他看着他。
眼睛还是淡棕色的。
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他说。
“嗯。”
“今年的桂花。”他说。
他顿了顿。
“你腌咸了。”
周述白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明年会好的。”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柔和。
周述白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枇杷树站在晨光里。
叶子落了小半。
枝头空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停下扫帚。
“嗯。”
“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我们老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