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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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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暑假开始了。

周述白的代课工作暂停,学校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大爷每天按时开门关门。

他不用再去周三下午等在校门口。

但陈苏杭还是会在周三下午出门。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在傍晚时分,站在巷口那棵大樟树下。

等陈苏杭从巷子那一头慢慢走过来。

手里有时候拎着橘子,有时候拎着豆腐。

有一次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把那袋栗子递给周述白。

“路过。”他说。

周述白接过来。

烫的。

他剥了一颗。

栗肉金黄金黄的,完整地从壳里脱出来。

他把那颗栗子递给陈苏杭。

陈苏杭接过去。

放进嘴里。

“甜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民宿。

那袋栗子吃完的时候,正好走到院门口。

周述白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陈苏杭推开院门。

枇杷树的叶子比夏天更绿了。

枝头空空的。

但树下那片泥土,每天还是有人浇水。

---

七月中旬,周述白的稿子写到第八章。

他把第六章发给北京那位同事。

对方隔了一天才回复。

【你写的这是小说?】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嗯。】

【怎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周述白想了想。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东西,看完让人难受。这个看完……】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看完让人想谈恋爱。】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

窗外,陈苏杭正在晾衣服。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从水盆里拎起来,拧干,抖平,搭上竹竿。

阳光把袖子照成半透明。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边很快回复。

【好事。】

顿了顿。

【你以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周述白没有回答。

他关掉对话框。

继续写第八章。

---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周述白坐在廊下,摇着蒲扇。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盆没开完的吊兰。

他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

动作很慢。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小时候,”陈苏杭问,“暑假怎么过。”

周述白想了想。

“写作业。”他说。

他顿了顿。

“写完作业看电视。”

陈苏杭看着他。

“看什么。”

周述白想了很久。

“……忘了。”他说。

他确实忘了。

那些暑假太远了。

远到他只记得电视机嗡嗡的热气,姥姥在厨房切西瓜的声音,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不记得看了什么节目。

也不记得有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我看《西游记》。”陈苏杭说。

他把摘下来的枯叶堆在手心里。

“每年暑假都播。”

周述白看着他。

“喜欢哪一集。”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三打白骨精。”他说。

他顿了顿。

“那集哭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象很多年前,一个小孩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孙悟空被师父赶走。

哭了。

没有人哄他。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下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看。”

陈苏杭看着他。

“《西游记》。”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看到三打白骨精那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阳光把他的睫毛晒成淡金色。

“好。”他说。

---

八月初,周述白收到一封快递。

是北京那位同事寄来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拆开。

里面是一本出版合同。

还有一张便签。

【周老师,这本书我们想签。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寄回来。】

周述白拿着那几页纸。

站在窗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

没有签字。

也没有寄回去。

陈苏杭晚上回来,看见桌上那叠纸。

他没有问。

只是把晚饭放在旁边。

“今天有冬瓜汤。”他说。

周述白把合同收进抽屉。

“好。”他说。

---

八月中旬,外婆的骨灰迁回了同里。

不是迁坟。

是社区通知,那片老房子月底就要拆了。

陈家那块骨灰格也要迁。

陈苏杭在同里的公墓选了一个新位置。

和外婆外公原来的位置隔着三排。

但能看见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

周述白陪他去办手续。

工作人员问,关系。

陈苏杭顿了一下。

“……外孙。”他说。

工作人员又问,旁边这位是。

陈苏杭没有说话。

周述白说:“朋友。”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填了“陪同”。

陈苏杭看着他填那两个字。

没有说什么。

从公墓出来,他们并肩走在同里的巷子里。

那扇旧木门已经不在了。

墙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拆”字,周围堆着施工用的脚手架。

陈苏杭站在巷口。

他看着那堵被脚手架遮住的墙。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再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这里就不一样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

也看着那堵墙。

“不一样。”他说。

“也是同里。”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过这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就知道以前是什么样。”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我记得。”

陈苏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即将消失的巷口。

站在还记得这一切的人旁边。

---

八月二十日,枇杷树下那三颗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周述白已经不每天蹲下去看了。

他改成每周看一次。

陈苏杭还是每天浇水。

但他也不再拨开泥土找了。

他们只是浇。

浇完,站起来,看一眼。

然后去做别的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它会不会不长了。”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也可能长得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水壶收起来,放在墙角。

“那等它慢慢长。”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等多久。”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等它愿意长的时候。”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把水壶放好。

看着他转身,走向厨房。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蹲下来。

伸出手。

轻轻按了按那片浇湿的泥土。

“不急。”他轻声说。

“慢慢长。”

---

八月三十日,学校开学了。

周述白继续代课。

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上初三了。

她这学期开学第一篇作文,写的是离别。

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还会再见的。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周老师,你是北方人吗?】

周述白看着那张纸条。

他在下面写:嗯。

第二周,纸条又来了。

【北方是不是有雪?】

周述白写:有。

第三周。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雪?】

周述白握着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江南有枇杷。

他把那张纸条夹回作文本里。

---

九月,枇杷树开始落叶了。

和去年一样,一片一片地落。

今天落两片,明天落三片。

陈苏杭每天早上把落叶扫成一堆。

堆在墙角。

等太阳出来晒干了,收进那只旧麻袋里。

“明年垫盆。”他说。

周述白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叶。

脆脆的。

一捏就碎。

他想起去年九月。

他刚来的时候。

那棵树的叶子也这样一片一片落。

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年自己还在不在。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

明年也在。

后年也在。

他把那把碎叶放回麻袋里。

站起来。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扫。”

陈苏杭看着他。

“你会扫吗。”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扫不干净你别骂。”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不骂。”陈苏杭说。

---

九月十五日,周述白签了那份出版合同。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装进牛皮纸信封,贴上快递单。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信封递给快递员。

“写完了?”陈苏杭问。

周述白摇摇头。

“才写到第九章。”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完。”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可能还要一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口。

“一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不长。”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

九月三十日,中秋节。

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

几碟月饼,一盘石榴,一壶桂花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周述白和陈苏杭并排坐在廊下。

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桂花茶。

茶是淡黄色的,飘着几朵完整的桂花。

“这是去年腌的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点点头。

“外婆腌的。”他说。

他顿了顿。

“最后一坛。”

周述白看着杯子里那几朵桂花。

花瓣已经褪色了,泡在水里,舒展开来。

像刚从树上落下来。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很香。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学腌桂花。”

陈苏杭看着他。

“你不会。”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你教我。”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月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还坐在这个院子里。

枇杷树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多了好几棵小树苗。

高的到他腰,矮的才到膝盖。

他坐在廊下。

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头发也白了。

背也驼了。

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灰色毛衣。

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们还在一起。

看月亮。

喝茶。

等枇杷熟。

周述白转过头。

那个人也转过头。

他看着他。

眼睛还是淡棕色的。

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他说。

“嗯。”

“今年的桂花。”他说。

他顿了顿。

“你腌咸了。”

周述白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明年会好的。”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柔和。

周述白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枇杷树站在晨光里。

叶子落了小半。

枝头空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停下扫帚。

“嗯。”

“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我们老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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