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被灰白天光照得有些模糊的轮廓。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你后悔过吗。”周述白问。
他顿了顿。
“跟她去北方。”
陈苏杭想了想。
“小时候后悔过。”他说。
他看着窗外。
“每年冬天都冷。”
他顿了顿。
“她一个人养我,很累。”
周述白没有说话。
“后来不后悔了。”陈苏杭说。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为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他。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不去北方,就遇不到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也是。”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那年来姑苏。”
他看着他。
“本来只打算待一个月。”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等着。
“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遇见你了。”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后不后悔。”陈苏杭问。
他顿了顿。
“留下来。”
周述白看着他。
“不后悔。”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三个字时,眼睛里的那层薄光。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留下来。”
他看着他。
“才能等到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窗外是灰白的天。
节气是小雪。
姑苏不下雪。
但他们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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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周述白收到了出版合同的正式文本。
一式三份,需要签字寄回。
他坐在桌前,一支笔握了很久。
陈苏杭站在门口。
“签了吗。”他问。
周述白摇摇头。
“在看。”他说。
陈苏杭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叠厚厚的合同。
“哪里不懂。”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都懂。”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陈苏杭等着。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在怕什么。”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叠合同。
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
《枇杷树》。
他写了十个月。
从春天写到冬天。
从枇杷开花写到叶子落尽。
他写了十七万字。
他把那个人从北方写回江南。
他把那些等待写成日常。
他把那棵枇杷树种在书里。
种了三年。
现在它要离开他了。
要寄到北京。
印成铅字。
放在书店的架子上。
被不认识的人买走。
被不认识的人翻开。
被不认识的人读到。
那些字。
那些对话。
那些他写给一个人的句子。
“怕。”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怕写完。”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的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
周述白抬起头。
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写完不是结束。”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写完了。”
他顿了顿。
“我们还在。”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冬日的午后光线里。
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青果。
“好。”周述白说。
他低下头。
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述白。
一笔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时,他的手没有抖。
他放下笔。
抬起头。
陈苏杭还站在那里。
“寄出去。”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就是真的了。”
陈苏杭看着他。
“真的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真的写了。”他说。
他顿了顿。
“真的留下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把周述白手边那杯凉掉的豆浆端起来。
“我去热一下。”他说。
他转身走向厨房。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推开门帘。
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低下头。
看着那三份签好的合同。
看着自己名字旁边那片空白。
他看着那片空白。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进厨房。
陈苏杭站在灶台边,把豆浆倒进小锅。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陈苏杭后颈那几根细细的碎发。
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回头。
“嗯。”
“寄出去。”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书上会有你的名字。”
陈苏杭的手停了一下。
豆浆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什么名字。”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致陈苏杭。”他说。
他顿了顿。
“扉页上。”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关掉火。
把豆浆倒进杯子里。
端起来。
转过身。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红了。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是小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不是给我的信。”
周述白看着他。
“小说。”他说。
他顿了顿。
“也是给你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端着那杯还在微微晃动的豆浆。
很久很久。
“那。”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写完了。”
他顿了顿。
“我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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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把那三份合同装进牛皮纸信封。
封口。
贴上快递单。
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等明天快递员来取。
然后他坐回桌前。
打开电脑。
第十八章。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第一行。
周述白问陈苏杭,你相信永远吗。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站在枇杷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很久很久。
他说,周述白。
周述白说,嗯。
陈苏杭说,我不信永远。
他顿了顿。
但我信你。
周述白停下来。
他看着这几行字。
窗外很静。
枇杷树站在月光下。
他继续写。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陈苏杭旁边。
站在那棵等了三年的枇杷树下。
很久很久。
他说,陈苏杭。
陈苏杭看着他。
周述白说,我也不信永远。
他顿了顿。
但我信你。
他写到这里。
停住了。
光标一闪一闪。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厨房里。
陈苏杭端着那杯豆浆,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你写完了,我读。
他说,好。
他低下头。
继续写。
那年冬天,姑苏没有下雪。
周述白留在江南。
陈苏杭留在枇杷树下。
他们一起等春天来。
等枇杷开花。
等果子熟。
等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有一天愿意发芽。
他们等了很久。
但他们不着急。
因为等的不是永远。
是明天早上醒来,那个人还在旁边。
是明年五月,枇杷熟了,那个人说,给你摘。
是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三十年后。
是他们一起站在树下,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那个人还说,今年桂花腌咸了。
另一个说,明年会好的。
然后他们一起看月亮。
喝桂花茶。
等枇杷熟。
这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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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写完这一章时,天快亮了。
他保存文档。
关上电脑。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
枇杷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光秃秃的。
但再过四个月,就会长出新的叶子。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水壶接水的声音。
他低下头。
看见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水壶倾斜。
细流慢慢渗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到枇杷树下。
陈苏杭抬起头。
“今天起这么早。”他说。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写完第十八章了。”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写的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他顿了顿。
“我们以后。”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水壶收起来,放回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周述白。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落在他的睫毛上。
落在他的肩膀上。
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以后。”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还会写第十九章吗。”
周述白看着他。
“会。”他说。
“第二十章也会。”
他顿了顿。
“一直写下去。”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写到什么时候。”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到。”他说。
他顿了顿。
“写不动为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那。”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等你写完。”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十二月的晨光里。
在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脸上。
“好。”周述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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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快递员来取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周述白站在院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口。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寄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明年春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书就出来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巷口那棵大樟树。
叶子落尽了。
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春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枇杷也开花了。”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四月开花。”
周述白转过头。
看着他。
“五月结果。”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六月熟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熟了。”他说。
他顿了顿。
“你来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