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看着他。
“记账也是写。”他说。
他顿了顿。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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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陈苏杭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带锁的精装本。
是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练习本,封皮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纸张泛黄,有一股樟木箱的味道。
他每天晚饭后坐在廊下写。
写得很慢。
周述白从来不看他写什么。
只是偶尔经过的时候,会看见他的背影。
低着头,握着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
像很多年前,他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枇杷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周述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苏杭没有抬头。
“今天写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下雨了。”他说。
他顿了顿。
“下午停了一会儿。”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把这一行写完。
然后陈苏杭合上本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那个。”陈苏杭说。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什么时候能看完。”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他说。
“写完是什么时候。”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这本书要写多长。
写到枇杷树结果。
写到种子发芽。
写到冬天过去。
写到——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结局。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他问。
陈苏杭看着他。
“看到……”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他收回视线。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到你不想写为止。”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所以他写他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等的人回来了。
故事就不用写结局。
“我不会不想写的。”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有写到你等到我。”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那还要写很久。”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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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蹲着,低着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周述白下楼。
走过去。
蹲在他旁边。
“发芽了吗。”他问。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拨开一小片土。
里面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头发丝还细。
比米粒还小。
周述白屏住呼吸。
他看着那一点绿。
很久很久。
“……这是草吧。”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拨开旁边的土。
另一片。
什么都没有。
他拨开另一片。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一点绿重新覆上土。
站起来。
“是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被覆平的泥土。
“明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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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述白又去了一趟杂货铺。
还是那个老奶奶,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个播着评弹的收音机。
她认出他了。
“买线?”她问。
周述白点点头。
“这次要什么颜色。”
周述白想了想。
“绿色的。”他说。
他顿了顿。
“嫩绿色。”
老奶奶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盘线。
不是丝线,是棉线。
软软的,韧韧的。
“这个好。”她说。
“不会断。”
周述白买下了那盘线。
他走回民宿。
坐在窗前。
他扯出一根线。
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
从圈里穿过去。
拉紧。
一个结。
他把那个结放在窗台上。
又编了一个。
又编了一个。
天黑了。
他开了灯。
继续编。
他编了三十个结。
嫩绿色的。
小小的。
歪歪扭扭的。
他把那些结串起来。
挂在窗台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
那些嫩绿色的结轻轻晃。
像一片一片没有长大的叶子。
陈苏杭敲门进来。
他看见窗台上那串绿色的结。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是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那串结。
“叶子。”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长出来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嫩绿色。
很久很久。
“会长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会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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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年后的五月。
院子里的枇杷树更高了。
树下多了三棵小树苗。
比膝盖高一点,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小孩。
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色的果子。
“哪个最黄。”她问。
陈苏杭蹲下来。
他指着枝头最高处那颗。
“那颗。”他说。
小女孩踮起脚。
够不着。
她回头看周述白。
周述白蹲下来。
他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起来。
她伸出手。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她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捧在手心里。
“给谁吃。”陈苏杭问。
小女孩想了想。
她把那颗枇杷放进陈苏杭掌心。
“给你。”她说。
“你不是等了很久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子。
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
“周述白写的。”她说。
她指着廊下那叠厚厚的稿纸。
“那里都写了。”
陈苏杭转过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他说。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了。”他说。
“结局是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三棵小树苗。
看着枝头满树金黄的果子。
看着陈苏杭掌心里那颗还没有吃的枇杷。
看着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结局。”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现在。”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树下那片泥土还是老样子。
但他好像看见了一点点绿。
也许是叶子。
也许是草。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他站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我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枇杷熟了。”他说。
他顿了顿。
“有人来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谁。”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一个小孩。”他说。
他顿了顿。
“扎两条辫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是多少年以后。”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五年。”他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种子的泥土。
看着那三棵还没有长出来的小树苗。
“五年以后。”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周述白旁边。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夏天的风穿过院子。
枇杷叶沙沙响。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枇杷核。
还有三颗埋在土里。
等明年。
或者后年。
或者大后年。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五年。”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五年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五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等你五年了。”
他又顿了顿。
“再等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
“有什么关系。”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晨光里。
在枇杷树下。
在这等了又等、终于不用再等的人面前。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这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不用等。”
陈苏杭看着他。
“我就在这里。”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五年。”
他又顿了顿。
“十年。”
他又顿了顿。
“一辈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对他说——
你不用等了。
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