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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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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看着他。

“记账也是写。”他说。

他顿了顿。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六月二十四日,陈苏杭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带锁的精装本。

是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练习本,封皮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纸张泛黄,有一股樟木箱的味道。

他每天晚饭后坐在廊下写。

写得很慢。

周述白从来不看他写什么。

只是偶尔经过的时候,会看见他的背影。

低着头,握着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

像很多年前,他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枇杷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周述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苏杭没有抬头。

“今天写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下雨了。”他说。

他顿了顿。

“下午停了一会儿。”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把这一行写完。

然后陈苏杭合上本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那个。”陈苏杭说。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什么时候能看完。”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他说。

“写完是什么时候。”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这本书要写多长。

写到枇杷树结果。

写到种子发芽。

写到冬天过去。

写到——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结局。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他问。

陈苏杭看着他。

“看到……”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他收回视线。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到你不想写为止。”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所以他写他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等的人回来了。

故事就不用写结局。

“我不会不想写的。”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有写到你等到我。”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那还要写很久。”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很久。”

---

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蹲着,低着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周述白下楼。

走过去。

蹲在他旁边。

“发芽了吗。”他问。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拨开一小片土。

里面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头发丝还细。

比米粒还小。

周述白屏住呼吸。

他看着那一点绿。

很久很久。

“……这是草吧。”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拨开旁边的土。

另一片。

什么都没有。

他拨开另一片。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一点绿重新覆上土。

站起来。

“是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被覆平的泥土。

“明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明年。”

---

那天下午,周述白又去了一趟杂货铺。

还是那个老奶奶,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个播着评弹的收音机。

她认出他了。

“买线?”她问。

周述白点点头。

“这次要什么颜色。”

周述白想了想。

“绿色的。”他说。

他顿了顿。

“嫩绿色。”

老奶奶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盘线。

不是丝线,是棉线。

软软的,韧韧的。

“这个好。”她说。

“不会断。”

周述白买下了那盘线。

他走回民宿。

坐在窗前。

他扯出一根线。

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

从圈里穿过去。

拉紧。

一个结。

他把那个结放在窗台上。

又编了一个。

又编了一个。

天黑了。

他开了灯。

继续编。

他编了三十个结。

嫩绿色的。

小小的。

歪歪扭扭的。

他把那些结串起来。

挂在窗台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

那些嫩绿色的结轻轻晃。

像一片一片没有长大的叶子。

陈苏杭敲门进来。

他看见窗台上那串绿色的结。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是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那串结。

“叶子。”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长出来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嫩绿色。

很久很久。

“会长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会长的。”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年后的五月。

院子里的枇杷树更高了。

树下多了三棵小树苗。

比膝盖高一点,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小孩。

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色的果子。

“哪个最黄。”她问。

陈苏杭蹲下来。

他指着枝头最高处那颗。

“那颗。”他说。

小女孩踮起脚。

够不着。

她回头看周述白。

周述白蹲下来。

他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起来。

她伸出手。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她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捧在手心里。

“给谁吃。”陈苏杭问。

小女孩想了想。

她把那颗枇杷放进陈苏杭掌心。

“给你。”她说。

“你不是等了很久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子。

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

“周述白写的。”她说。

她指着廊下那叠厚厚的稿纸。

“那里都写了。”

陈苏杭转过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他说。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了。”他说。

“结局是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三棵小树苗。

看着枝头满树金黄的果子。

看着陈苏杭掌心里那颗还没有吃的枇杷。

看着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结局。”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现在。”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树下那片泥土还是老样子。

但他好像看见了一点点绿。

也许是叶子。

也许是草。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他站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我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枇杷熟了。”他说。

他顿了顿。

“有人来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谁。”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一个小孩。”他说。

他顿了顿。

“扎两条辫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是多少年以后。”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五年。”他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种子的泥土。

看着那三棵还没有长出来的小树苗。

“五年以后。”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周述白旁边。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夏天的风穿过院子。

枇杷叶沙沙响。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枇杷核。

还有三颗埋在土里。

等明年。

或者后年。

或者大后年。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五年。”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五年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五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等你五年了。”

他又顿了顿。

“再等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

“有什么关系。”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晨光里。

在枇杷树下。

在这等了又等、终于不用再等的人面前。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这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不用等。”

陈苏杭看着他。

“我就在这里。”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五年。”

他又顿了顿。

“十年。”

他又顿了顿。

“一辈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对他说——

你不用等了。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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