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枇杷树长出了第一片完整的叶子。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
那片叶子在枝头最东边,嫩绿色,还没有巴掌大,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晨光从它背面透过来,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浇花。
他浇完墙角那几盆吊兰,走到枇杷树下,也看见了那片叶子。
他没有抬头叫周述白。
只是仰着脸,看着那片嫩绿。
看了很久。
周述白下楼,走到他旁边。
“第一片。”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风很轻。
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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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三天,周述白收到了剧本。
十二集,古装悬疑,讲一个失忆的捕头回到故乡,发现自己的过去是一团谎言。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三行。
合上了。
不是不好看。
是看不进去。
他把剧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枇杷树又多了两片新叶。
陈苏杭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述白看了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打开剧本,继续看。
看了五页。
又站起来。
这一次他直接下楼了。
陈苏杭还蹲在树下。
他面前放着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袋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轻轻拨动。
周述白走过去。
“找什么?”他问。
陈苏杭没有抬头。
“看看。”他说。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周述白蹲下来。
他看见陈苏杭拨开的那一小片泥土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米粒还小。
几乎看不见。
“这是……”周述白的声音很轻。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片泥土重新覆回去,用手指轻轻压平。
然后他站起来。
“会活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那片被压平的泥土。
他看着陈苏杭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系紧,揣进口袋。
“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棵树。
“也许明天。”
他顿了顿。
“也许明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很久很久。
“能等。”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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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枇杷树的叶子越来越多。
不是一下子全冒出来,是今天一片,明天两片,后天停一天,大后天再冒三片。
周述白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推开窗,先数一遍新叶子。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怕数漏。
数完了,再下楼。
陈苏杭有时候在浇花,有时候在扫院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今天六片新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数过。
但周述白知道他记住了。
因为傍晚的时候,他看见陈苏杭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从东边那片最老的叶子,慢慢移到西边那片最小的。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得很慢。
像在核对。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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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看到第八集的时候,周述白给制片人打了一个电话。
“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可以在苏州写吗。”他问。
那边顿了一下。
“……您人在苏州?”
“嗯。”
“那可能有点麻烦。”制片人说,“后期需要线下开会,还有几次剧本围读。”
周述白没有说话。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北京?”
周述白看着窗外。
枇杷树下,陈苏杭正把晾干的衣服收进竹篮。
他踮起脚,去够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子被风吹到竹竿另一边。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述白站起来。
“周老师?”
“我再考虑一下。”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他走到院子里。
陈苏杭还站在竹竿下面,仰着头。
周述白走过去,帮他把那件针织衫取下来。
陈苏杭接过衣服。
“电话打完了?”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竹篮。
“中午吃面。”他说。
他提着竹篮,走向厨房。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陈苏杭说,你在哪里都可以。
我在这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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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面,陈苏杭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个在周述白碗里,一个在自己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
蛋黄被薄薄一层蛋白裹着,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溏心的。
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不回北京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筷子停在碗边。
很久很久。
“那个项目……”陈苏杭说。
“不接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以后也不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个咬了一半的荷包蛋。
看着蛋黄慢慢流进面汤里,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云。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了二十年。”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苏杭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过他。
“豆瓣4.8分也是写了三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不接就不接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陈苏杭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他写了二十年。
知道他豆瓣4.8分那部剧。
知道他说不接了,意味着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可以写别的。”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你想看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
很久很久。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周述白等着。
窗外的风穿过枇杷叶,沙沙响。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抬起头。
“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看着周述白。
“他后来怎么样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他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后来。”
陈苏杭没有说话。
“剧本到他死就结束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人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回没回来。”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那你怎么写。”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叶。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三颗种子的泥土。
“陈苏杭。”他说。
“嗯。”
“以前我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陈苏杭看着他。
“知道什么。”他问。
周述白转过头,看着他。
“等的人回来了。”他说。
“就不用写后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油渍。
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面凉了。”他说。
周述白低下头。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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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春分。
老板娘在院子里晒被子,说今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排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
蓝白格子,条纹,还有一床浅灰色的。
他认出那床浅灰色的。
是陈苏杭的。
“小陈那床盖了好多年了。”老板娘说。
她拍了拍那床被子。
“去年说要换,又不舍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被。
下午,他出门了。
他坐了四十分钟大巴,到苏州市区。
他找到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
店员问他要什么款式。
他说,要一床被子。
店员问,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
“灰色。”他说。
他顿了顿。
“浅灰色。”
店员拿出一床给他看。
他摸了摸。
比他想象中软。
“要这个。”他说。
他抱着那床新被子,坐四十分钟大巴,回到姑苏。
走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苏杭站在院门口。
他看见周述白抱着一床被子走回来。
他没有问你去哪里了。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周述白走进去。
他把那床新被子放在陈苏杭床上。
旧的收起来,叠好,放在柜子旁边。
陈苏杭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周述白。”他说。
“嗯。”
“旧的还能盖。”陈苏杭说。
周述白把枕头摆正。
“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苏杭。
“新的也留着。”
他顿了顿。
“冬天冷了,换着盖。”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很久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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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下了第一场春雨。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不绝的雨,是细细的、疏疏的、落在地上只洇湿一层皮的雨。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细得像牛毛的雨丝。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打伞。
雨落在他头发上,凝成极小极小的水珠。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听不见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雨落在瓦上的声音。
叮咚。
叮咚。
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听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细密的雨丝。
很久很久。
“听它什么时候停。”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举过陈苏杭头顶。
雨落在伞面上。
啪嗒。
啪嗒。
陈苏杭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圈被伞遮出的干地。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这把伞不用还。”
周述白看着他。
“不用还。”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把伞下。
站在周述白撑着的那把伞下。
很久很久。
“那我不还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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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叮咚。
叮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最后一下。
叮。
停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站在廊下,陈苏杭说,打伞就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在听什么。
但他知道,以后下雨,他会给他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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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周述白收到一封邮件。
是之前那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
【周老师,项目那边等不了,我们找了另一位老师。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周述白看着那封邮件。
三行字。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邮箱。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写了二十年。
从大学在宿舍熬夜写第一个短篇,到北漂做枪手署别人的名,到第一部署自己名字的剧豆瓣4.8分。
二十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别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着什么。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一颗枇杷核。
他倒出几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
《枇杷树》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
光标还在闪。
他继续打。
周述白
他顿了顿。
又打了一行。
第一章
他打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三百字。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躺在床上。
手心里还握着那几颗枇杷核。
硌的。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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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一日,陈苏杭发现周述白在写东西。
不是剧本。
是别的。
他没有问。
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周述白门口,敲三下门。
周述白打开门,端起豆浆。
陈苏杭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院子里,给那盆吊兰浇水。
周述白靠在门框上,喝豆浆。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豆浆是温的。
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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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枇杷树开花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
是早上开三簇,下午开两簇,明天再开四簇。
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香。
那种香是淡的,清的,要凑很近才能闻见。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
他数了数。
十七簇。
陈苏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年开得早。”他说。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去年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四月十一。”他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早八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十七簇。
一簇大约能结三四颗果子。
他算了一下。
“今年能熟多少。”他问。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花。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要看蜜蜂来不来。”
周述白愣了一下。
“蜜蜂?”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枇杷花要蜜蜂授粉。”他说。
他顿了顿。
“去年蜜蜂来得少,只熟了二十三颗。”
周述白看着他。
“前年呢。”他问。
“前年蜜蜂多。”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熟了二十八颗。”
周述白点点头。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今年。”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会来很多蜜蜂。”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