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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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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天,枇杷树长出了第一片完整的叶子。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

那片叶子在枝头最东边,嫩绿色,还没有巴掌大,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晨光从它背面透过来,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浇花。

他浇完墙角那几盆吊兰,走到枇杷树下,也看见了那片叶子。

他没有抬头叫周述白。

只是仰着脸,看着那片嫩绿。

看了很久。

周述白下楼,走到他旁边。

“第一片。”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风很轻。

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

三月的第三天,周述白收到了剧本。

十二集,古装悬疑,讲一个失忆的捕头回到故乡,发现自己的过去是一团谎言。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三行。

合上了。

不是不好看。

是看不进去。

他把剧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枇杷树又多了两片新叶。

陈苏杭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述白看了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打开剧本,继续看。

看了五页。

又站起来。

这一次他直接下楼了。

陈苏杭还蹲在树下。

他面前放着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袋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轻轻拨动。

周述白走过去。

“找什么?”他问。

陈苏杭没有抬头。

“看看。”他说。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周述白蹲下来。

他看见陈苏杭拨开的那一小片泥土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米粒还小。

几乎看不见。

“这是……”周述白的声音很轻。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片泥土重新覆回去,用手指轻轻压平。

然后他站起来。

“会活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那片被压平的泥土。

他看着陈苏杭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系紧,揣进口袋。

“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棵树。

“也许明天。”

他顿了顿。

“也许明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很久很久。

“能等。”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嗯。”他说。

---

三月中旬,枇杷树的叶子越来越多。

不是一下子全冒出来,是今天一片,明天两片,后天停一天,大后天再冒三片。

周述白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推开窗,先数一遍新叶子。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怕数漏。

数完了,再下楼。

陈苏杭有时候在浇花,有时候在扫院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今天六片新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数过。

但周述白知道他记住了。

因为傍晚的时候,他看见陈苏杭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从东边那片最老的叶子,慢慢移到西边那片最小的。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得很慢。

像在核对。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看着。

---

剧本看到第八集的时候,周述白给制片人打了一个电话。

“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可以在苏州写吗。”他问。

那边顿了一下。

“……您人在苏州?”

“嗯。”

“那可能有点麻烦。”制片人说,“后期需要线下开会,还有几次剧本围读。”

周述白没有说话。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北京?”

周述白看着窗外。

枇杷树下,陈苏杭正把晾干的衣服收进竹篮。

他踮起脚,去够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子被风吹到竹竿另一边。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述白站起来。

“周老师?”

“我再考虑一下。”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他走到院子里。

陈苏杭还站在竹竿下面,仰着头。

周述白走过去,帮他把那件针织衫取下来。

陈苏杭接过衣服。

“电话打完了?”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竹篮。

“中午吃面。”他说。

他提着竹篮,走向厨房。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陈苏杭说,你在哪里都可以。

我在这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

那天的面,陈苏杭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个在周述白碗里,一个在自己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

蛋黄被薄薄一层蛋白裹着,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溏心的。

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不回北京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筷子停在碗边。

很久很久。

“那个项目……”陈苏杭说。

“不接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以后也不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个咬了一半的荷包蛋。

看着蛋黄慢慢流进面汤里,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云。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了二十年。”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苏杭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过他。

“豆瓣4.8分也是写了三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不接就不接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陈苏杭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他写了二十年。

知道他豆瓣4.8分那部剧。

知道他说不接了,意味着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可以写别的。”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你想看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

很久很久。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周述白等着。

窗外的风穿过枇杷叶,沙沙响。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抬起头。

“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看着周述白。

“他后来怎么样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他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后来。”

陈苏杭没有说话。

“剧本到他死就结束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人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回没回来。”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那你怎么写。”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叶。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三颗种子的泥土。

“陈苏杭。”他说。

“嗯。”

“以前我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陈苏杭看着他。

“知道什么。”他问。

周述白转过头,看着他。

“等的人回来了。”他说。

“就不用写后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油渍。

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面凉了。”他说。

周述白低下头。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

三月二十日,春分。

老板娘在院子里晒被子,说今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排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

蓝白格子,条纹,还有一床浅灰色的。

他认出那床浅灰色的。

是陈苏杭的。

“小陈那床盖了好多年了。”老板娘说。

她拍了拍那床被子。

“去年说要换,又不舍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被。

下午,他出门了。

他坐了四十分钟大巴,到苏州市区。

他找到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

店员问他要什么款式。

他说,要一床被子。

店员问,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

“灰色。”他说。

他顿了顿。

“浅灰色。”

店员拿出一床给他看。

他摸了摸。

比他想象中软。

“要这个。”他说。

他抱着那床新被子,坐四十分钟大巴,回到姑苏。

走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苏杭站在院门口。

他看见周述白抱着一床被子走回来。

他没有问你去哪里了。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周述白走进去。

他把那床新被子放在陈苏杭床上。

旧的收起来,叠好,放在柜子旁边。

陈苏杭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周述白。”他说。

“嗯。”

“旧的还能盖。”陈苏杭说。

周述白把枕头摆正。

“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苏杭。

“新的也留着。”

他顿了顿。

“冬天冷了,换着盖。”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三月二十五日,下了第一场春雨。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不绝的雨,是细细的、疏疏的、落在地上只洇湿一层皮的雨。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细得像牛毛的雨丝。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打伞。

雨落在他头发上,凝成极小极小的水珠。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听不见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雨落在瓦上的声音。

叮咚。

叮咚。

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听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细密的雨丝。

很久很久。

“听它什么时候停。”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举过陈苏杭头顶。

雨落在伞面上。

啪嗒。

啪嗒。

陈苏杭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圈被伞遮出的干地。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这把伞不用还。”

周述白看着他。

“不用还。”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把伞下。

站在周述白撑着的那把伞下。

很久很久。

“那我不还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叮咚。

叮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最后一下。

叮。

停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站在廊下,陈苏杭说,打伞就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在听什么。

但他知道,以后下雨,他会给他撑伞。

---

三月二十九日,周述白收到一封邮件。

是之前那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

【周老师,项目那边等不了,我们找了另一位老师。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周述白看着那封邮件。

三行字。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邮箱。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写了二十年。

从大学在宿舍熬夜写第一个短篇,到北漂做枪手署别人的名,到第一部署自己名字的剧豆瓣4.8分。

二十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别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着什么。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一颗枇杷核。

他倒出几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

《枇杷树》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

光标还在闪。

他继续打。

周述白

他顿了顿。

又打了一行。

第一章

他打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三百字。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躺在床上。

手心里还握着那几颗枇杷核。

硌的。

他睡着了。

---

三月三十一日,陈苏杭发现周述白在写东西。

不是剧本。

是别的。

他没有问。

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周述白门口,敲三下门。

周述白打开门,端起豆浆。

陈苏杭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院子里,给那盆吊兰浇水。

周述白靠在门框上,喝豆浆。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豆浆是温的。

刚好。

---

四月三日,枇杷树开花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

是早上开三簇,下午开两簇,明天再开四簇。

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香。

那种香是淡的,清的,要凑很近才能闻见。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

他数了数。

十七簇。

陈苏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年开得早。”他说。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去年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四月十一。”他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早八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十七簇。

一簇大约能结三四颗果子。

他算了一下。

“今年能熟多少。”他问。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花。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要看蜜蜂来不来。”

周述白愣了一下。

“蜜蜂?”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枇杷花要蜜蜂授粉。”他说。

他顿了顿。

“去年蜜蜂来得少,只熟了二十三颗。”

周述白看着他。

“前年呢。”他问。

“前年蜜蜂多。”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熟了二十八颗。”

周述白点点头。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今年。”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会来很多蜜蜂。”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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