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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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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猜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周述白旁边。

也仰起头。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很久很久。

“那我也猜。”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会来很多。”

---

四月七日,蜜蜂来了。

不是一大群。

是零零星星几只,在花丛间嗡嗡地飞。

周述白站在树下,看着它们。

陈苏杭蹲在旁边,给那三颗种子浇水。

他浇得很慢。

水壶倾斜,细流从壶嘴落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深色。

“会不会浇太多了。”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第一次种。”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把水壶收起来,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浇湿的泥土。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也没有种过。”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学。”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小片枇杷花瓣。

淡黄色的。

他自己没发现。

周述白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蹲下来,学着陈苏杭的样子,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泥土。

“今天浇这么多。”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明天浇少一点。”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看看哪种长得快。”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压过那片湿润的泥土。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四月十五日,那三颗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周述白每天早上蹲在树下看一会儿。

陈苏杭每天早上蹲在树下浇一会儿水。

他们谁也不说“会不会死了”。

只是每天蹲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老板娘路过,看了一眼。

“种什么呢。”她问。

周述白站起来。

“枇杷。”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土。

“多久了。”她问。

周述白想了想。

“八个月。”他说。

老板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用手指在那片土上轻轻拨了一下。

“还早。”她说。

她站起来。

“枇杷树长得慢。”

她顿了顿。

“要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板娘走远的背影。

陈苏杭还蹲在树下。

他低着头,看着那片被老板娘拨开又覆上的泥土。

“周述白。”他说。

“嗯。”

“八个月。”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不长。”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

四月二十日,周述白写了九千字。

他把文档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枇杷树上的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极细小的青点。

那是刚结的果。

比米粒还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走到树下。

陈苏杭正在数果子。

他数得很慢。

一、二、三、四、五。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多少了。”他问。

陈苏杭没有抬头。

“二十一颗。”他说。

他顿了顿。

“还有没数的。”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青果。

陈苏杭数完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那个。”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青果。

“写到哪里了。”

周述白愣了一下。

“……第一章。”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讲什么的。”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

“讲一个人。”他说。

他顿了顿。

“从北方来。”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继续看着那些青果。

“然后呢。”他问。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顿了顿。

“他不想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青果。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暮光。

“周述白。”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他后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走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不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很久很久。

“那他。”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等到雪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北京那些年,每年冬天都盼着一场雪。

盼雪落下来。

盼世界安静下来。

盼有人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等到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江南没有雪。”

他看着陈苏杭。

“但他等到别的东西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等到什么了。”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青果。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三颗种子的泥土。

“等到一个人。”他说。

他顿了顿。

“等他来摘枇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周述白旁边。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青果。

“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被暮色浸染的轮廓。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错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哪里错了。”他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托住枝头那颗最小的青果。

没有摘。

只是托着。

“他也在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了很久。”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手。

看着那颗被他托在掌心的青果。

很小。

比拇指盖还小。

绒毛细细的,覆在果皮上。

“后来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松开那颗青果。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后来。”陈苏杭说。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他等到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暮色里,像被晚霞染过。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的时候。”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把我也写进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写到很晚。

他把第一章删了。

重新写。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了很久。

他打了第一行。

从前有个人,从北方来。

他以为自己是来看雪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来等一个人的。

他停下来。

窗外没有风。

枇杷叶很安静。

他继续打。

那个人住在江南,种一棵枇杷树。

每年五月,枇杷熟了。

他把最黄的那颗留下来。

等一个人来摘。

他打到这里。

停住了。

他想起陈苏杭说,把我也写进去。

他已经写进去了。

从第一行开始。

他保存文档。

关上电脑。

躺下来。

手心里还握着那几颗枇杷核。

硌的。

他睡着了。

---

四月二十八日,枇杷果大了一圈。

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

还是青的。

硬邦邦的。

周述白每天早上去数一遍。

陈苏杭每天傍晚去数一遍。

他们数出来的数字有时候不一样。

周述白数出八十七颗。

陈苏杭数出八十九颗。

他们站在树下,对着那两颗谁也找不到的果子。

“你再数一遍。”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动。

“你数的。”他说。

“八十七。”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八十九。”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

数到第八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见枝头最顶上,两片叶子底下,藏着一颗极小的青果。

被叶子遮住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八十八。”周述白说。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见了。

“八十九。”他说。

周述白继续找。

他找了很久。

没有找到。

“还有一颗在哪里。”他问。

陈苏杭伸出手。

他没有指那颗藏起来的。

他指着周述白的胸口。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

自己的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颗极小的青果。

比芝麻大一点。

不知道是风吹落的,还是什么时候蹭掉的。

他捏起那颗小青果。

比指甲盖还小。

绒毛细细的,软软的。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

“八十九。”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青果。

“这个不算。”他说。

“为什么。”陈苏杭问。

“掉下来了。”周述白说。

“熟了还会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掉了也是熟的。”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青果。

很小。

还没有熟。

但他没有扔。

他把那颗小青果放进口袋里。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留着干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先留着。”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的口袋。

看着那个鼓起来一点点的小包。

很久很久。

“那我也留一颗。”陈苏杭说。

他伸出手,从枝头摘下另一颗小青果。

比周述白那颗大一点。

也是青的。

硬邦邦的。

他把那颗青果放进口袋。

和周述白那颗并排。

隔着两层布料。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会熟的。”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会熟的。”

---

四月三十日。

春天的最后一天。

枇杷树上挂满了青果。

沉甸甸的。

把枝条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

周述白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明天五月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青果。

“还要半个月。”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青果。

看着它们从米粒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拇指大。

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变圆,一天一天变软。

看着它们从青涩里,透出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黄。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熟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先摘。”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周述白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颗最黄、最大、藏在枝头最高处的果子。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为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你等了三年。”他说。

他顿了顿。

“应该你先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等熟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我们一起摘。”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暮春的风里。

在满树青果的影子里。

在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人的脸上。

“好。”周述白说。

---

那天晚上。

周述白把那颗小青果从口袋里拿出来。

它已经蔫了。

表皮皱缩成一小团。

他把那颗蔫了的青果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四月的最后一夜。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枝头挂满了等熟的果子。

他把那颗小青果放进口袋。

和那七十一颗枇杷核放在一起。

硌的。

很轻。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苏杭说,掉了也是熟的。

他不知道那颗小青果算不算熟。

但他留着。

就像陈苏杭留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就像外婆留着外公编的穗子。

就像他留着那把伞。

三年。

留着。

不是等。

是舍不得扔。

他翻了个身。

窗外没有风。

枇杷叶很安静。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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