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枇杷树开始落叶了。
不是一下子落完,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落。今天落两片,明天落三片,后天停一天,大后天再落一片。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都会看一眼树下。
陈苏杭比他起得更早。他下楼时,那些落叶已经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等太阳出来晒干了,再收进竹篓里。
“留着烧火?”周述白问。
陈苏杭摇摇头。
“垫花盆。”他说。
他把那堆干叶装进竹篓,搬到廊下,倒进一只旧麻袋里。
周述白蹲下去,抓了一把。
干透了,脆脆的,一捏就碎成细末。有一股草木晒过太阳的味道,很淡,像隔年的茶。
“老板娘说,”陈苏杭把麻袋口系紧,“枇杷叶垫盆,花不容易烂根。”
周述白把那把碎末放回去。
他看着那棵渐渐稀疏的树。
“明年还会长吗。”他问。
陈苏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每年都长。”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有问那三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
他只是每天早上推开窗,看一眼树下那片被陈苏杭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
---
九月过半的时候,周述白找到一份工作。
不是写剧本。姑苏没有剧组,也没有人需要一个豆瓣4.8分编剧。
是代课。
老板娘的表妹在附近一所中学教语文,休产假,急着找人顶替。老板娘问周述白,大学什么专业。
周述白说,中文。
老板娘说,那正好。
他接下了。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节课,讲作文。学生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闹腾,坐不住,但写起东西来意外地认真。
有个女孩写她外婆家的桂花树,写了八百字。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闻到香了。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片压干的桂花。
他把它夹进那本写了三行就停下来的旧笔记本里。
---
陈苏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周三下午出门。
周述白五点半下课,走出校门,总能看见他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下。
有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有时候是一袋橘子。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述白走过去。
陈苏杭抬起头。
“下课了?”他问。
“嗯。”
陈苏杭把豆浆递给他。
温的。
周述白接过来。
他们并肩走回民宿。
那条路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一棵大樟树。
陈苏杭走得很慢。
周述白也走得很慢。
他们谁也不说话。
只是走着。
豆浆喝完的时候,正好走到民宿门口。
周述白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陈苏杭推开院门。
枇杷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
十月,桂花开了。
不是外婆养老院那棵,是巷口人家院子里的。一簇一簇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
但香。
那种香是软的,糯的,像蒸熟的糯米糕,甜丝丝地黏在空气里。
周述白站在巷口,吸了吸鼻子。
“你喜欢桂花?”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还行。”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周述白下课回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里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桂花,用盐渍过,一粒一粒,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没有抬头。
周述白把那只小碟端起来。
盐渍桂花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咸味,衬得花香更甜了。
他用指尖捻了一粒,放进嘴里。
没有吃。
只是含着。
---
十月下旬,陈苏杭感冒了。
不严重,只是咳嗽,偶尔打几个喷嚏。但他烧热水的时候多放了两片姜,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心。
周述白从药店买了两盒感冒药,放在他桌上。
陈苏杭看了一眼。
“不用。”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周述白没有收回去。
“放着吧。”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那两盒药在桌上放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周述白发现盒子打开了,少了两板。
陈苏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好点了吗。”他问。
“好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周述白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晒着十月末的太阳。
阳光很淡,像冲了太多次的茶。落在脸上,手上,膝盖上,只有一点点温度。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感冒了,”陈苏杭问,“谁照顾你。”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自己。”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越来越秃的枇杷树。
“以前外婆会煮姜汤。”他说。
他顿了顿。
“后来一个人,就不煮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
很轻,像落下来的桂花。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下次感冒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煮。”
陈苏杭看着他。
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十一月,枇杷树的叶子落完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棵树在冬天的样子。
北京的树冬天也有叶子。松树、柏树,一年四季都绿着。即使落叶的,也落得不干净,总有一些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不像这棵。
落就是落,落得干干净净,一片不留。
“它在休息。”陈苏杭走过来。
周述白转头看他。
“冬天不结果,就休息。”陈苏杭说。
他站在周述白旁边,也仰着头看。
“春天醒了,再长叶子。”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他想,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累了就休息。
醒了再继续。
不用等三年。
不用等一辈子。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冬天,”陈苏杭问,“怕冷吗。”
周述白想了想。
“……还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周述白下课回来,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床棉被。
新的,厚实,被套是深灰色的,洗过一次,有淡淡的皂香。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厨房做饭。
周述白走过去。
“被子。”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头。
“老板娘买的。”他说。
他顿了顿。
“多了一床。”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他看着他把切好的青菜倒进锅里,听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
很久很久。
“谢谢。”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锅里加了一勺盐。
---
十二月,姑苏下了第一场雨夹雪。
不是雪。
是那种分不清是雨还是雪的、湿漉漉的白点。落在地上就化,落在瓦上就滑走,落在头发上,会凝成极小的一粒冰晶。
周述白站在廊下,伸出手。
一粒白点落在他掌心里。
三秒。
化了。
“不是雪。”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白点。
“雪是干的。”他说。
他顿了顿。
“积得住。”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你见过雪吗。”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小时候。”他说。
“我妈带我回北方那年,下了一场大雪。”
他的声音很轻。
“早上起来,院子里全白了。”
周述白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忘了。”他说。
他顿了顿。
“只记得冷。”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飘落的白点。
他想告诉陈苏杭,北方的雪是什么样的。
不是这种湿漉漉的、落地就化的东西。
是干的,蓬松的,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
积得住。
一夜能积半尺厚。
早晨推开门,整个世界都是白的,亮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这场姑苏难得一见的雨夹雪。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以后。”他说。
他顿了顿。
“我带你回去看雪。”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极小极小的白点。
没有化。
周述白看着那粒白点。
“好。”陈苏杭说。
那粒白点颤了一下。
没有落下来。
---
十二月下旬,老板娘开始腌咸菜。
院子里摆开七八个坛子,雪里蕻、萝卜缨、芥菜疙瘩,一层菜一层盐,压上青石板,等时间来发酵。
周述白被拉着帮忙。
他蹲在井边洗菜,水冰得刺骨,手指头冻得通红。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北方人,”她说,“不习惯吧。”
周述白把手缩回袖子里。
“还行。”他说。
老板娘笑了一声。
她把洗好的芥菜搭在竹竿上,沥水。
“小陈也不习惯。”她说。
周述白看着她。
“他第一次来姑苏那年,”老板娘说,“冬天,冻得直跺脚。”
她顿了顿。
“他外婆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他穿了整个冬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苏杭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后来呢。”他问。
“后来穿小了。”老板娘说,“他外婆又织了一件。”
她把最后一颗芥菜搭上竹竿。
“年年织。”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
“织到他外婆眼睛看不清了。”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排晾在竹竿上的芥菜。
很久很久。
晚上,周述白去敲陈苏杭的门。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周述白。”他说。
周述白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你外婆给你织的毛衣。”他说。
陈苏杭愣了一下。
“……嗯。”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穿了很多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些磨出的毛边。
“坏了舍不得扔。”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织。”
陈苏杭抬起头。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红了。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不会。”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可以学。”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腊月,民宿来了几个客人。
不是游客,是老板娘老家的亲戚,来姑苏办事,顺便过年。一大家子,老老小小七八口,把院子吵得热热闹闹的。
周述白和陈苏杭退到廊下。
他们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一个男孩在追一只橘猫,猫窜上枇杷树,蹲在枝头不肯下来。
男孩仰着头,急得直跺脚。
“下来!下来!”
猫不理他。
周述白看着那个男孩。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追过一只猫。
那时候他几岁?
七岁?八岁?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只猫是隔壁王奶奶养的,黄白相间,圆滚滚的,叫咪咪。
他追了三条胡同。
没追上。
“周述白。”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过头。
“你小时候,”陈苏杭问,“养过猫吗。”
周述白摇摇头。
“没养过。”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我养过。”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外婆家的猫。”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黄白相间,圆滚滚的。”
他看着枇杷树上那只橘猫。
“也叫咪咪。”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追猫的男孩。
追了三条胡同。
没追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埋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这棵树。
青果累累,压弯了枝条。
那时候他不知道,树下埋着一只叫咪咪的猫。
也不知道,埋着一个人十六年的等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也养一只。”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很深。
“养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猫。”他说。
他顿了顿。
“黄白相间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