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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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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板娘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味飘满了院子。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出锅,被烫了手也不肯走。

陈苏杭在廊下吹箫。

还是那首《无雪》。

三年了。

他吹得越来越慢。

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要把空气挽留在指尖。

周述白坐在旁边,听着。

他听出那些改了又改的音了。

有的改回去了。

有的没有。

最后一个音落进暮色里。

陈苏杭把箫放下。

“周述白。”他说。

“嗯。”

“这首曲子。”陈苏杭说。

他看着手里那把老箫。

“我妈唱的时候,我没记住。”

他顿了顿。

“后来想唱,不会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外婆也不会。”陈苏杭说。

他把箫横在膝上。

“她说太外婆唱得好听,她没学会。”

他的声音很轻。

“传到我这里,只剩几个音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那几个音。”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够了。”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三个月,他红了多少次眼眶。

周述白数不清。

但那些眼泪,一次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在眼眶里转一转,然后慢慢退回去。

像退潮的海。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那部豆瓣4.8的剧本。”

周述白愣了一下。

“《等雪》。”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那个人。”他说。

他看着他。

“等到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很久很久。

“等到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周述白。”他说。

“嗯。”

“雪。”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等到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他看清了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雪。

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嗯。”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等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

除夕夜,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年夜饭。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摆满了碗筷盘子。

孩子们坐不住,吃两口就跑开,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喝着黄酒,聊着家长里短,笑声一阵一阵飘进夜色里。

周述白坐在角落。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各摆着一碗酒酿圆子。

是陈苏杭下午做的。

周述白舀了一颗。

还是不太好吃。

圆子有大有小,汤太甜了。

他吃完了整碗。

陈苏杭看着他的空碗。

“明年会好一点。”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学。”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在灯笼光里的侧脸。

看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看着他握着勺子、指节分明的手。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学。”

陈苏杭看着他。

灯笼的光在他眼睛里晃。

“好。”他说。

---

子时,老板娘搬出几箱烟花。

孩子们欢呼起来,抢着要自己点。大人不放心,夺过打火机,让他们站远点。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碎成满天星子。

周述白仰着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北京不让放。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除夕夜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从来不看。

不是不想看。

是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第二朵烟花。

红色的,像一树盛开的石榴。

第三朵。

蓝色的,像流星雨倒着落向天空。

“周述白。”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过头。

陈苏杭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他。

“新年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烟花在他身后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金的,蓝的,绿的。

照亮了他的轮廓,又暗下去。

再亮起,再暗下。

周述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他忽然想亲他一下。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满天绽放的烟花。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后年。”

他又顿了顿。

“大后年。”

陈苏杭看着他。

“年年。”周述白说。

“都和你一起过。”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满天的烟花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

正月,外婆从养老院回来住了三天。

老板娘把她接来的,说老人家想看看枇杷树。

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树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长高了。”她说。

陈苏杭蹲在她旁边。

“嗯。”他说。

外婆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你外公种的。”她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年你还没出生。”外婆说。

她顿了顿。

“他说,等阿杭长大了,就有枇杷吃了。”

陈苏杭低下头。

他看着树下那片被他和周述白埋过种子的泥土。

“吃到了。”他说。

外婆看着他。

“甜吗。”她问。

陈苏杭点点头。

“甜。”他说。

外婆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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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几个荠菜肉馅的咸汤圆,用不同颜色的糯米团子区分。

周述白吃到一个荠菜肉的。

他愣了一下。

“好吃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把自己碗里那个荠菜肉的也夹给他。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青白色的圆子。

“你不吃?”他问。

陈苏杭摇摇头。

“甜的就好。”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个圆子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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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完,外婆回了养老院。

枇杷树的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芽点。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都会看一眼。

那些芽点一天一天变大。

从米粒大,到黄豆大。

从紧紧裹着,到微微张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快了。”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快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芽点。

“三月长叶子。”

他顿了顿。

“四月开花。”

他又顿了顿。

“五月结果。”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慢慢张开的嫩叶。

三月。

四月。

五月。

他不用数了。

因为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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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学校开学了。

周述白继续代课。还是每周一三五,下午两节课,讲作文。

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这学期写了梅花。

她写她外婆家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正月十五就满树都是。

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闻到香了。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枝干梅花。

他用那本旧笔记本夹住。

和那朵桂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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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情人节。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枇杷花。

不对。

现在不是枇杷开花的季节。

他拿起来,仔细看。

是干花。

用细铁丝扎成一束,固定在枯枝上。

花瓣已经褪成淡黄色,但形状还在,一簇一簇,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地。

他没有抬头。

周述白把那枝干枇杷花插进窗台那只空了很久的白瓷瓶里。

正正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瓷瓶。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停下扫帚。

“嗯。”

周述白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见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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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周述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北京那边的制片人。

“周老师,有个新项目,古装悬疑,十二集,有没有兴趣?”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我人在苏州。”他说。

“没关系,可以线上。”

周述白沉默。

“剧本可以发你邮箱,你先看看?”

“……好。”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陈苏杭站在门口。

他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只是说:“晚饭好了。”

周述白跟着他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两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接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还没想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周述白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并排卧着的蛋。

“陈苏杭。”他说。

“嗯。”

“你希望我接吗。”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想接。”陈苏杭看着他。

“就接。”

他顿了顿。

“不想接。”他又顿了顿。

“就不接。”

周述白看着他。

“你不用问我。”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里都可以。”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说“我在这里”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知道了。”周述白说。

他把那两个荷包蛋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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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给制片人回了一条消息。

【周述白:剧本我先看看。】

他没有说不接。

也没有说接。

他只是先看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响。

枝头的芽点又长大了一些。

有些已经舒展开第一片嫩叶。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嫩绿嫩绿的。

周述白看着那些新叶。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月长叶子。

现在是二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春天了。

不是那种遥远的、模糊的期待。

是具体的、可以数日子的期待。

三月。

叶子长出来。

四月。

花开。

五月。

结果。

然后,他会站在那棵树下。

和陈苏杭一起。

等枇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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