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板娘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味飘满了院子。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出锅,被烫了手也不肯走。
陈苏杭在廊下吹箫。
还是那首《无雪》。
三年了。
他吹得越来越慢。
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要把空气挽留在指尖。
周述白坐在旁边,听着。
他听出那些改了又改的音了。
有的改回去了。
有的没有。
最后一个音落进暮色里。
陈苏杭把箫放下。
“周述白。”他说。
“嗯。”
“这首曲子。”陈苏杭说。
他看着手里那把老箫。
“我妈唱的时候,我没记住。”
他顿了顿。
“后来想唱,不会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外婆也不会。”陈苏杭说。
他把箫横在膝上。
“她说太外婆唱得好听,她没学会。”
他的声音很轻。
“传到我这里,只剩几个音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那几个音。”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够了。”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三个月,他红了多少次眼眶。
周述白数不清。
但那些眼泪,一次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在眼眶里转一转,然后慢慢退回去。
像退潮的海。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那部豆瓣4.8的剧本。”
周述白愣了一下。
“《等雪》。”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那个人。”他说。
他看着他。
“等到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很久很久。
“等到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周述白。”他说。
“嗯。”
“雪。”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等到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他看清了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雪。
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嗯。”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等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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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年夜饭。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摆满了碗筷盘子。
孩子们坐不住,吃两口就跑开,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喝着黄酒,聊着家长里短,笑声一阵一阵飘进夜色里。
周述白坐在角落。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各摆着一碗酒酿圆子。
是陈苏杭下午做的。
周述白舀了一颗。
还是不太好吃。
圆子有大有小,汤太甜了。
他吃完了整碗。
陈苏杭看着他的空碗。
“明年会好一点。”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学。”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在灯笼光里的侧脸。
看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看着他握着勺子、指节分明的手。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学。”
陈苏杭看着他。
灯笼的光在他眼睛里晃。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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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老板娘搬出几箱烟花。
孩子们欢呼起来,抢着要自己点。大人不放心,夺过打火机,让他们站远点。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碎成满天星子。
周述白仰着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北京不让放。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除夕夜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从来不看。
不是不想看。
是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第二朵烟花。
红色的,像一树盛开的石榴。
第三朵。
蓝色的,像流星雨倒着落向天空。
“周述白。”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过头。
陈苏杭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他。
“新年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烟花在他身后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金的,蓝的,绿的。
照亮了他的轮廓,又暗下去。
再亮起,再暗下。
周述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他忽然想亲他一下。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满天绽放的烟花。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后年。”
他又顿了顿。
“大后年。”
陈苏杭看着他。
“年年。”周述白说。
“都和你一起过。”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满天的烟花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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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外婆从养老院回来住了三天。
老板娘把她接来的,说老人家想看看枇杷树。
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树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长高了。”她说。
陈苏杭蹲在她旁边。
“嗯。”他说。
外婆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你外公种的。”她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年你还没出生。”外婆说。
她顿了顿。
“他说,等阿杭长大了,就有枇杷吃了。”
陈苏杭低下头。
他看着树下那片被他和周述白埋过种子的泥土。
“吃到了。”他说。
外婆看着他。
“甜吗。”她问。
陈苏杭点点头。
“甜。”他说。
外婆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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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几个荠菜肉馅的咸汤圆,用不同颜色的糯米团子区分。
周述白吃到一个荠菜肉的。
他愣了一下。
“好吃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把自己碗里那个荠菜肉的也夹给他。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青白色的圆子。
“你不吃?”他问。
陈苏杭摇摇头。
“甜的就好。”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个圆子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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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完,外婆回了养老院。
枇杷树的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芽点。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都会看一眼。
那些芽点一天一天变大。
从米粒大,到黄豆大。
从紧紧裹着,到微微张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快了。”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快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芽点。
“三月长叶子。”
他顿了顿。
“四月开花。”
他又顿了顿。
“五月结果。”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慢慢张开的嫩叶。
三月。
四月。
五月。
他不用数了。
因为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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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学校开学了。
周述白继续代课。还是每周一三五,下午两节课,讲作文。
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这学期写了梅花。
她写她外婆家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正月十五就满树都是。
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闻到香了。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枝干梅花。
他用那本旧笔记本夹住。
和那朵桂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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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情人节。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枇杷花。
不对。
现在不是枇杷开花的季节。
他拿起来,仔细看。
是干花。
用细铁丝扎成一束,固定在枯枝上。
花瓣已经褪成淡黄色,但形状还在,一簇一簇,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地。
他没有抬头。
周述白把那枝干枇杷花插进窗台那只空了很久的白瓷瓶里。
正正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瓷瓶。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停下扫帚。
“嗯。”
周述白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见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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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周述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北京那边的制片人。
“周老师,有个新项目,古装悬疑,十二集,有没有兴趣?”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我人在苏州。”他说。
“没关系,可以线上。”
周述白沉默。
“剧本可以发你邮箱,你先看看?”
“……好。”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陈苏杭站在门口。
他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只是说:“晚饭好了。”
周述白跟着他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两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接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还没想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周述白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并排卧着的蛋。
“陈苏杭。”他说。
“嗯。”
“你希望我接吗。”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想接。”陈苏杭看着他。
“就接。”
他顿了顿。
“不想接。”他又顿了顿。
“就不接。”
周述白看着他。
“你不用问我。”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里都可以。”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说“我在这里”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知道了。”周述白说。
他把那两个荷包蛋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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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给制片人回了一条消息。
【周述白:剧本我先看看。】
他没有说不接。
也没有说接。
他只是先看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响。
枝头的芽点又长大了一些。
有些已经舒展开第一片嫩叶。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嫩绿嫩绿的。
周述白看着那些新叶。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月长叶子。
现在是二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春天了。
不是那种遥远的、模糊的期待。
是具体的、可以数日子的期待。
三月。
叶子长出来。
四月。
花开。
五月。
结果。
然后,他会站在那棵树下。
和陈苏杭一起。
等枇杷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