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在姑苏住了七天。
第一天,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挂进那扇褪了漆的木衣柜。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空荡荡的,在横杆上晃。
陈苏杭站在门口,看着他挂。
“住多久?”他问。
周述白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转过身。
“先租一个月。”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北京那边怎么办,没有问项目结束了没有,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周述白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三件衬衫。
他想起三年前,老板娘问他住多久。
他说,先租一个月。
后来住了六十七天。
他不知道这次会住多久。
他把衣柜门关上。
---
第二天,陈苏杭带他去看外婆。
养老院在民宿往南两公里,一座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八月中旬,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沉沉的。
外婆坐在轮椅上,在廊下晒太阳。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挽不成髻,只松松披着。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凹下去,手背上的皮像揉皱的宣纸。
但她看见陈苏杭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阿杭。”她说。
陈苏杭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外婆。”他说。
外婆伸出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瘦了。”她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外婆转过头,看见站在后面的周述白。
她看了很久。
“小周。”她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外婆还记得他。
他走过去,蹲在陈苏杭旁边。
“外婆。”他说。
外婆看着他。
她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光。
“回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她。
“嗯。”他说。
外婆点点头。
她把手从陈苏杭脸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回来就好。”她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八月了。”她说,“桂花快开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周述白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蹲在外婆的轮椅边,陪她晒太阳。
很久很久。
---
第三天,周述白去了同里。
一个人。
陈苏杭问要不要陪他,他说不用。
他坐上那趟四十分钟的大巴,穿过灰绿色的田野,在镇口下车。
那扇旧木门还在。
门环上的绿锈更厚了,门板上添了几道新的裂纹。门楣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写着拆迁通知,边角被雨打湿,字迹洇开了。
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门内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镇子东边那座土坡上。
骨灰墙还在。一格一格,像老式中药铺的抽屉。
他找到外婆外公的那一格。
外公的照片还是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外婆的照片是新换的,笑得眉眼弯弯。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没有带香,没有带纸钱,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些规矩。
他只是站着。
“外婆。”他说。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
“我会照顾好陈苏杭。”他说。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八月的暑气和青草香。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土坡。
---
第四天,下雨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的雨,是夏天那种急的、烈的、砸在瓦上噼啪响的雨。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把院子罩成灰白色。
枇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枝干在风里弯成一道弧。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转身,走到隔壁。
门虚掩着。
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他没有开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周述白走进去。
他在陈苏杭旁边坐下。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雨声如瀑。
很久很久。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周述白。”他说。
“嗯。”
“雨太大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陈苏杭说,外婆说,雨是老天爷在哭。
他不喜欢老天爷哭。
周述白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陈苏杭的手背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陈苏杭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微微蜷着。
他没有抽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砸在瓦上,砸在叶上,砸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暮色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的手指动了动。
慢慢地,翻过来。
握住了周述白的手。
---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停了。
周述白从陈苏杭房间里出来时,老板娘已经在院子里扫积水了。
她看见他,没有问为什么从那边出来。
只是低下头,继续扫水。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一夜的雨,叶子被洗得发亮,枝干还是弯着,像还没从风雨里直起腰来。
“小陈呢?”老板娘问。
“还在睡。”周述白说。
老板娘点点头。
她把积水扫进簸箕,倒进角落的排水口。
“他每年夏天都这样。”老板娘说。
周述白看着她。
“怕打雷。”老板娘说,“从小就怕。”
她把簸箕靠在墙角。
“以前他外婆在,打雷的时候会抱着他。”
她顿了顿。
“后来一个人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很久很久。
---
第五天,天晴了。
周述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什么时候熟?”
陈苏杭想了想。
“五月。”他说,“五月中。”
周述白走到他旁边。
“具体哪天?”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淡。
“不知道。”他说,“要看天气。”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树。
“我五月回来。”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责怪。
只是陈述。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第一年你说,等项目定了就回来。”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二年你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下去。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看着他。
“你会回来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浅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平静。
是怕。
怕他说会,然后又不来。
怕他说不会,然后转身就走。
怕他什么都不说,然后消失三年。
周述白看着他。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北京那边,”周述白说,“房子我退租了。”
陈苏杭愣了一下。
“东西都带过来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除了那把伞。”
陈苏杭看着他。
“那把伞在我箱子里。”周述白说,“带了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这次回来,”陈苏杭说,“还走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的清晨,他站在巷口的大巴站牌下,陈苏杭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还不知道。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在北京下雪的夜里发消息问他,姑苏下雨了吗。
他说,嗯。
他想起这三年里,他对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无数句话。
他想起他说,等人很苦。
不要再等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不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项目签了三年。”周述白说,“到期了。”
他顿了顿。
“我没有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泛红的眼眶边,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说,“你没有骗我。”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青灰色的穗结。
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
他握紧。
“周述白。”他说。
“嗯。”
“我等了你三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三年零两个月。”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一年,”陈苏杭说,“枇杷熟的时候,我在树下站了一天。”
他顿了顿。
“你没有来。”
周述白看着他。
“第二年,”陈苏杭说,“老板娘问,小周今年还来吗。”
他顿了顿。
“我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三年,”陈苏杭说,“枇杷熟的时候,我没有站。”
他抬起头,看着周述白。
“我怕站了,你还是不来。”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
像雨落在瓦上。
像枇杷叶在风里响。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巷口那棵大樟树下,等一个不会再来接他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以后不用等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就在这里。”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红了很久。
那层水光一直凝着,没有落下来。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
第六天,周述白跟老板娘续了租。
“半年?”老板娘看着合同。
“先写一年。”周述白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站在院子里的陈苏杭一眼。
她没有问什么。
她把合同收起来,从抽屉里摸出钥匙。
“隔壁那间也空着呢。”她说。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要不要。”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铜黄色,锃亮,拴在一枚素白的丝线穗子上。
穗子编得很整齐。
针脚和陈苏杭伞上那些补痕一样。
周述白拿起那把钥匙。
“要。”他说。
---
第七天,周述白搬进了隔壁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