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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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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在姑苏住了七天。

第一天,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挂进那扇褪了漆的木衣柜。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空荡荡的,在横杆上晃。

陈苏杭站在门口,看着他挂。

“住多久?”他问。

周述白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转过身。

“先租一个月。”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北京那边怎么办,没有问项目结束了没有,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周述白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三件衬衫。

他想起三年前,老板娘问他住多久。

他说,先租一个月。

后来住了六十七天。

他不知道这次会住多久。

他把衣柜门关上。

---

第二天,陈苏杭带他去看外婆。

养老院在民宿往南两公里,一座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八月中旬,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沉沉的。

外婆坐在轮椅上,在廊下晒太阳。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挽不成髻,只松松披着。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凹下去,手背上的皮像揉皱的宣纸。

但她看见陈苏杭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阿杭。”她说。

陈苏杭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外婆。”他说。

外婆伸出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瘦了。”她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外婆转过头,看见站在后面的周述白。

她看了很久。

“小周。”她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外婆还记得他。

他走过去,蹲在陈苏杭旁边。

“外婆。”他说。

外婆看着他。

她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光。

“回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她。

“嗯。”他说。

外婆点点头。

她把手从陈苏杭脸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回来就好。”她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八月了。”她说,“桂花快开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周述白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蹲在外婆的轮椅边,陪她晒太阳。

很久很久。

---

第三天,周述白去了同里。

一个人。

陈苏杭问要不要陪他,他说不用。

他坐上那趟四十分钟的大巴,穿过灰绿色的田野,在镇口下车。

那扇旧木门还在。

门环上的绿锈更厚了,门板上添了几道新的裂纹。门楣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写着拆迁通知,边角被雨打湿,字迹洇开了。

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门内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镇子东边那座土坡上。

骨灰墙还在。一格一格,像老式中药铺的抽屉。

他找到外婆外公的那一格。

外公的照片还是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外婆的照片是新换的,笑得眉眼弯弯。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没有带香,没有带纸钱,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些规矩。

他只是站着。

“外婆。”他说。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

“我会照顾好陈苏杭。”他说。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八月的暑气和青草香。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土坡。

---

第四天,下雨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的雨,是夏天那种急的、烈的、砸在瓦上噼啪响的雨。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把院子罩成灰白色。

枇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枝干在风里弯成一道弧。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转身,走到隔壁。

门虚掩着。

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他没有开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周述白走进去。

他在陈苏杭旁边坐下。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雨声如瀑。

很久很久。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周述白。”他说。

“嗯。”

“雨太大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陈苏杭说,外婆说,雨是老天爷在哭。

他不喜欢老天爷哭。

周述白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陈苏杭的手背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陈苏杭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背凉凉的,指节微微蜷着。

他没有抽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砸在瓦上,砸在叶上,砸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暮色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的手指动了动。

慢慢地,翻过来。

握住了周述白的手。

---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停了。

周述白从陈苏杭房间里出来时,老板娘已经在院子里扫积水了。

她看见他,没有问为什么从那边出来。

只是低下头,继续扫水。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一夜的雨,叶子被洗得发亮,枝干还是弯着,像还没从风雨里直起腰来。

“小陈呢?”老板娘问。

“还在睡。”周述白说。

老板娘点点头。

她把积水扫进簸箕,倒进角落的排水口。

“他每年夏天都这样。”老板娘说。

周述白看着她。

“怕打雷。”老板娘说,“从小就怕。”

她把簸箕靠在墙角。

“以前他外婆在,打雷的时候会抱着他。”

她顿了顿。

“后来一个人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很久很久。

---

第五天,天晴了。

周述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什么时候熟?”

陈苏杭想了想。

“五月。”他说,“五月中。”

周述白走到他旁边。

“具体哪天?”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淡。

“不知道。”他说,“要看天气。”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树。

“我五月回来。”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责怪。

只是陈述。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泥土。

“第一年你说,等项目定了就回来。”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二年你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下去。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看着他。

“你会回来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浅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平静。

是怕。

怕他说会,然后又不来。

怕他说不会,然后转身就走。

怕他什么都不说,然后消失三年。

周述白看着他。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北京那边,”周述白说,“房子我退租了。”

陈苏杭愣了一下。

“东西都带过来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除了那把伞。”

陈苏杭看着他。

“那把伞在我箱子里。”周述白说,“带了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这次回来,”陈苏杭说,“还走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的清晨,他站在巷口的大巴站牌下,陈苏杭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还不知道。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在北京下雪的夜里发消息问他,姑苏下雨了吗。

他说,嗯。

他想起这三年里,他对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无数句话。

他想起他说,等人很苦。

不要再等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不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项目签了三年。”周述白说,“到期了。”

他顿了顿。

“我没有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泛红的眼眶边,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说,“你没有骗我。”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青灰色的穗结。

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

他握紧。

“周述白。”他说。

“嗯。”

“我等了你三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三年零两个月。”

周述白没有说话。

“第一年,”陈苏杭说,“枇杷熟的时候,我在树下站了一天。”

他顿了顿。

“你没有来。”

周述白看着他。

“第二年,”陈苏杭说,“老板娘问,小周今年还来吗。”

他顿了顿。

“我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三年,”陈苏杭说,“枇杷熟的时候,我没有站。”

他抬起头,看着周述白。

“我怕站了,你还是不来。”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

像雨落在瓦上。

像枇杷叶在风里响。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巷口那棵大樟树下,等一个不会再来接他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以后不用等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就在这里。”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红了很久。

那层水光一直凝着,没有落下来。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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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周述白跟老板娘续了租。

“半年?”老板娘看着合同。

“先写一年。”周述白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站在院子里的陈苏杭一眼。

她没有问什么。

她把合同收起来,从抽屉里摸出钥匙。

“隔壁那间也空着呢。”她说。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要不要。”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铜黄色,锃亮,拴在一枚素白的丝线穗子上。

穗子编得很整齐。

针脚和陈苏杭伞上那些补痕一样。

周述白拿起那把钥匙。

“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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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周述白搬进了隔壁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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