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在北京的第二个冬天,没有下雪。
气象台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暖冬。干燥,晴朗,连续六十七天无降水。新闻里专家在解释成因,拉尼娜现象、副热带高压、全球变暖。
周述白关掉电视。
他站在窗前,看着灰白色的天。
六十七天。
他想起另一个六十七天。那是他在姑苏的日子,从四月到六月,从枇杷青涩到果实熟透。
那个六十七天里下了四十三场雨。
现在这个六十七天,一滴都没有。
他把窗帘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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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入第三稿。
制片人换了三个,意见永远一致:不够甜。
周述白把第十七版修改意见打印出来,用红笔划掉那些“要让人想恋爱”的批注。
他划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三处纸面。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晚上十点,他关掉电脑,坐四站地铁回家。
出站时风很大,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冒着热气,栗子在黑砂里噼啪爆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挽着男朋友的手臂,一边跺脚一边等。
他没有排队。
他走过了那个推车。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姑苏也有卖糖炒栗子的。在山塘街的桥头,一个聋哑老人,用铁铲翻炒,不说话,只在客人扫码时比一个谢谢。
陈苏杭说,他小时候放学路过,外婆会给他买一包。
热腾腾的,揣在棉袄口袋里,一路走一路剥。
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
周述白转身,走回那个推车前。
“要一份。”他说。
“大份小份?”
他顿了一下。
“小的就行。”
他捧着那包热栗子,走回住处。
进门,开灯,坐下。
他把那包栗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袋口冒出的细细白汽,看着白汽一点点变淡,直到彻底消失。
栗子凉了。
他没有吃。
他把那包栗子放进冰箱,和半盒过期的牛奶、两棵蔫掉的青菜挤在一起。
然后他关掉冰箱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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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周述白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苏州。
他看了三秒,接起来。
“周先生吗?我是同里这边社区的工作人员。”
周述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陈苏杭外婆的房子拆迁,老人家腿脚不便,留的联系人是陈先生。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
对方顿了顿。
“您是他朋友吧?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他出什么事了?”
“哦,没有没有。”工作人员连忙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拆迁补偿的领取方式。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希望尽快办完,让她好安心。”
周述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出事。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联系他。”他说。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周述白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
他有一个多月没给陈苏杭发消息了。
上次聊天是十一月初。陈苏杭发了一张照片,枇杷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他回了一个“嗯”。
陈苏杭没有再发。
他看着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站起来,走了一圈。
又坐下。
拿起手机。
【周述白:在吗】
发送。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陈苏杭:嗯。】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同里社区的人联系不上你。拆迁补偿的事。】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知道了。】
【陈苏杭:谢谢。】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谢谢。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周述白:你还好吗】
发送。
这次没有等很久。
【陈苏杭:还好。】
【陈苏杭:外婆搬去养老院了,姑苏那家。】
【陈苏杭:离民宿不远,老板娘常去看她。】
周述白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同里那扇旧木门,想起门环上那枚生了绿锈的锁,想起外婆站在门口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两个人来。
他没有问陈苏杭,外婆现在还会不会问。
他打了几个字。
【周述白:你呢】
发送。
很久很久。
【陈苏杭:还好。】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还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楼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吃饭,看电视,哄孩子睡觉。
他看着那些光。
很久很久。
他走回去,拿起手机。
【周述白:北京今年没有下雪。】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陈苏杭:姑苏也没有。】
【陈苏杭:老板娘说,今年冬天不冷,枇杷树不用裹稻草了。】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去年冬天,陈苏杭发来那张裹着稻草的枇杷树。
他说,裹起来就不会冻死了。
他说,嗯。
周述白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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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的聊天又恢复了。
还是那样,不固定频率。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一周。
陈苏杭偶尔发照片。
三月,枇杷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四月,花谢了,结出青涩的果子。他拍了一张特写,果皮上覆着细密的绒毛,蒂部还连着半截细梗。
五月,果子大了些,还是青的。他把手放在树下,托着一颗,没摘。
周述白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存进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他只是在每次存完照片后,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六百多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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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号,周述白收到一个包裹。
还是那个靛蓝色的布袋,还是那条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带子。
他打开。
里面是二十三颗枇杷核。
还有一张纸条。
陈苏杭的字,比去年小了,挤在纸片左下角。
“今年熟了二十三颗。核留着。”
周述白把那二十三颗核倒进掌心。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数了三遍。
二十三。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布袋,系紧带子,放进枕头底下。
和去年那十七颗、前年那三颗放在一起。
四十三颗了。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两年前的六月,他站在姑苏那棵枇杷树下,陈苏杭从身后伸出手,替他摘下枝头最高的那颗果子。
他的额头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姑苏的火车票。
然后他看着那个“支付成功”的页面,看了很久。
他取消了订单。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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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项目杀青。
周述白交了最后一稿,走出那栋待了二十一个月的大楼。
外面是北京盛夏的傍晚,闷热,灰黄,空气里飘着尘土味。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片被污染成橘红色的晚霞。
制片人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好。
他没有回去。
他走到地铁站,坐四站,出站,走进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对面楼遮挡过的余光。床,桌子,衣柜,电脑。住了五年的地方,东西越来越少,空荡荡的。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布袋。
四十三颗枇杷核。
他倒出来,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五。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第一年熟了十七颗。
第二年熟了二十三颗。
第三年呢。
他拿出手机。
打开和陈苏杭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北京晚霞的照片,陈苏杭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今年的枇杷,熟了吗】
发送。
他以为会等很久。
但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苏杭:熟了。】
【陈苏杭:二十八颗。】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二十八颗。
【周述白:核留了吗】
【陈苏杭:留了。】
陈苏杭发来一张照片。
桌面上摆着一小堆深褐色的果核,旁边是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周述白看着那张照片。
他放大。
果核表面很干净,没有残留的果肉。蒂部都朝一个方向,摆得很整齐。
像在等谁来数。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等我来拿】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很久。
【陈苏杭:好。】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是北京盛夏的夜,闷热,无风,没有星星。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