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把箱子立在墙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枝头那七颗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没有数。
他只是看着。
四点二十,天边开始泛白。
他站起来,把箱子拉链检查了一遍。换洗衣物,电脑,两个笔记本。那包牛皮纸贴身揣在内袋里,硌在心口的位置。
四点四十,他去洗漱。
走廊很静。他路过陈苏杭的房门,门缝是黑的。他站了两秒,没有敲门。
五点整,他下楼。
老板娘已经在厨房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有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只是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趁热吃。”她说。
周述白坐下,低头喝粥。
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喝完了整碗。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底刮干净。
“小陈呢?”她问。
周述白顿了一下。
“还没起。”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她接过空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他昨天夜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背对着周述白,声音很平。
周述白没有说话。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枇杷树下。”老板娘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站了一个多钟头。”
她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后来呢?”他问。
“后来回屋了。”老板娘说,“五点才熄灯。”
周述白没有说话。
五点才熄灯。
现在五点二十。
他站起来,走回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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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间里坐到六点半。
窗外渐渐亮起来。枇杷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叶子由灰变绿,枝头那七颗果子由银白变回金黄。
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下楼。
他又坐了十分钟。
六点四十。
他站起来,拉上箱子,推开门。
走廊很短。他走过去,下了楼。
陈苏杭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枇杷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周述白站在廊下,拉着箱子。
他们对视了三秒。
“早。”陈苏杭说。
“早。”周述白说。
陈苏杭走过来。
他没有问周述白吃没吃早饭,没有问他行李有没有落东西。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伸出手。
“我来。”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那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
周述白把拉杆递给他。
陈苏杭接过去。
他们并肩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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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静。
生煎摊的大娘刚支起炉子,看见他们,扬起手想打招呼。手举到一半,看见陈苏杭手里那只箱子,又慢慢放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述白也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那棵大樟树。
树冠还是那么大,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很亮。有几滴露水还挂在叶尖,风一吹,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苏杭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密密层层的枝叶。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年我站在这里等我妈。”陈苏杭看着树叶,“等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后来外婆来找我。”陈苏杭说,“她说,阿杭,你妈妈病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说,她下次还会来接我吗。”
他顿了顿。
“外婆没有回答。”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箱子的拉杆。
“后来她没有来接过我。”他说。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樟树叶子的声音。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不出“我会回来”。
他也说不出“你忘了我吧”。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走吧。”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车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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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巷口时,大巴已经停在站牌下了。
发动机轰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阵阵灰白色的烟雾,被晨风撕碎,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周述白说:“走。”
陈苏杭把箱子递给他。
周述白接过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陈苏杭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攥衣角。
他只是站着。
周述白看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个牛皮纸包。
“这个……”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周述白打开它。
里面是四束线,和六个歪歪扭扭的结。
素白,月白,米白,青灰。
他拿起那个青灰色的结,放在掌心里。
“我编的。”他说。
陈苏杭看着那个结。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不太规则,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线头没有藏好,露出一小截,翘着。
周述白把它放在陈苏杭手心里。
“不好看。”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青灰色穗结。
他的手指慢慢合拢。
那个结被他握在手心里。
“周述白。”他说。
“嗯。”
“等你会编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下次给我。”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很久很久。
“好。”周述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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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又探出头:“走不走?不走下一班要等一小时了。”
周述白转身,把箱子提上车门。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陈苏杭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挥手,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窗。
周述白隔着那扇脏兮兮的玻璃,看着他。
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车身震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陈苏杭的身影开始后退。
先是他的脸,模糊了。然后是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是那棵大樟树。
然后是巷口那只灰白色的墙。
然后是整条巷子。
周述白没有回头。
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姑苏灰绿色的田野一帧帧后退,看着天边那层始终散不开的云。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你定了,我送你。
他定了。
他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走近。
只是看着车窗。
周述白把手伸进内袋。
牛皮纸还在。
里面少了那个青灰色的结。
多了三颗枇杷核。
他不知道陈苏杭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把那三颗核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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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了一个小时。
周述白没有睡着。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那些结他编了六遍。
第一遍,线断了。
第二遍,绕不紧。
第三遍,拉太用力,散了。
第四遍,勉强成结,丑得不敢看。
第五遍,还是丑。
第六遍,好了一点点。
他把最好看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牛皮纸里。
青灰色那个,是第六遍。
他想告诉陈苏杭。
他想说,那个结我编到第六遍才敢给你。
他还想说,那四束线我买了很久,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还想说……
他闭上眼。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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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到火车站时,九点一刻。
他取票,过安检,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
又拿出来。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椅子上爬上爬下,被大人拽下来,哭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
他想,陈苏杭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会为了等一颗枇杷熟,每天蹲在树下数吗。
他会把外婆腌的梅子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吗。
他会站在巷口,从早晨等到黄昏,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吗。
广播响了。
G152次列车,开始检票。
周述白站起来,拉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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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动的时候,周述白把窗帘拉上了。
不是不想看窗外。是不敢。
他怕看见那些后退的田野、河流、白墙青瓦。
怕看见天边那层永远散不开的云。
怕想起有人站在巷口那棵樟树下,看着一辆离开的大巴。
他把那三颗枇杷核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小桌板上。
深褐色,椭圆形,表面已经干透了。
他把它们并排摆好。
一颗,两颗,三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装回牛皮纸,揣进内袋。
硌的。
但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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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一个小时。
周述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听见隔壁座位的小孩在问妈妈:还有多久到?
妈妈说:还有三个小时。
小孩说:那我可以睡一觉吗?
妈妈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车顶。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对他说,到了我叫你。
他会睡着的。
他一定会睡着的。
但没有人。
他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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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两个小时。
周述白把电脑拿出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等他从第一个字写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
他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那个站在巷口的影子,和那句很轻很轻的话。
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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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三个小时。
窗外开始下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的梅雨,是北方那种干脆的、利落的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来不及滑落,就被新的雨点砸中。
周述白看着那些雨痕。
他想,江南的雨不会这样急。
江南的雨是软的,黏的,落在瓦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成水珠,慢慢地、不情不愿地落下去。
叮咚。
叮咚。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
雨点打在玻璃上,就在他眼前炸开,碎成一片模糊的水迹。
他看着那片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