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姑苏下雨了吗。
他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现在呢。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有没有带伞。
他会不会又站在那里,仰着头,数那七颗果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数完的时候,雨会不会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有没有人给他撑伞。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
他说,拿着吧。
他说,不用还。
他留了六十七天。
他走的时候忘了还。
他是故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伞还在他箱子里,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藏青色,竹节柄,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
他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
他只是不想把它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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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四个小时。
广播说,下一站,北京南。
周述白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等着。
窗外的雨停了。云散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站台染成淡金色。
门开了。
他走下列车。
北京的空气干而凉,和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拉着箱子,走出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有人拖着更大的箱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
他站在人群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在北京住了四年。他知道哪条地铁线换乘最近,知道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便宜,知道三环边那栋老楼的门禁密码。
但他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很久很久。
他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出发那天发的那条消息:
【周述白:我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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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在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住了三天。
他把箱子打开,把换洗衣物塞进衣柜,把电脑放在桌上,把两个笔记本摞在床头。
那包牛皮纸被他放在枕头底下。
硌。
他没有拿出来。
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项目负责人。
【张总: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一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顺着脖颈流下来,淌过胸口,流进下水道。
他闭着眼睛,想起梅雨季那些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想起廊下那把竹骨伞。
想起枇杷树下,有一个人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走出来。
拿起手机。
【周述白: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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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是周五寄到的。
周述白签了字,扫描,发回去。
三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的风,干冷,硬,刮在玻璃上像砂纸打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开始写:
【那年春天,我在姑苏遇见一个人。】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删掉。
重新写:
【江南不会下雪。】
又删掉。
他把电脑合上。
他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只有那句很轻很轻的话,只有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白色的天空。
没有云。
没有雨。
没有雪。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牛皮纸。
打开。
三颗枇杷核,四束丝线,五个没送出去的结。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结。
他想起他说,等你会编了,下次给我。
下次。
他什么时候会有下次。
他把那包牛皮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风声。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是干的,硬的,像要把人刮跑。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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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三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早晨出门时还能看见车顶上一层白,中午就变成脏兮兮的水迹,傍晚彻底干透。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四站地铁,到公司上班。
项目组十二个人,他是主笔。
写剧本,改剧本,开会,再改剧本。
晚上十点下班,坐四站地铁,回家。
洗澡,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周而复始。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枕头底下,从秋天放到冬天。
有时候失眠,他会拿出来,把三颗枇杷核倒进手心,握一会儿。
硌的。
然后放回去。
他很少想起姑苏。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没有时间想。
项目太忙了。
忙到他连做梦都在写台词。
偶尔周末,他会坐在窗前发呆。
北京没有枇杷树。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他只是坐着,看窗外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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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提前放了假,周述白回到住处,一个人待着。
他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完,洗了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他发的那条“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条消息。
四个月零十七天。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北京下雪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等回复。
他不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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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陈苏杭:好看吗。】
周述白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很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周述白:好看。】
【周述白:薄,积不住。】
【周述白:落地就化了。】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陈苏杭:姑苏昨天也下雨了。】
【陈苏杭:老板娘说,今年冬天冷。】
【陈苏杭:枇杷树用稻草裹起来了。】
周述白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想起枝头那七颗没有摘的果子。
想起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裹起来就不会冻死了。】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嗯。】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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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偶尔会聊天。
没有固定频率。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半个月都没有消息。
周述白不主动发。
他怕打扰。
陈苏杭也不常发。
只是偶尔发一张照片。
有时是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裹着厚厚一层稻草。
有时是巷口的樟树,叶子落尽了,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有时是一只橘猫,蹲在院墙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周述白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他只是把它们存进一个文件夹,取名“江南”。
七百多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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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北京的雪化尽了。
周述白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姑苏。
他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袋,靛蓝色,洗得很旧了,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认出这条带子。
是民宿厨房那条围裙。
他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把枇杷核。
数了数,十七颗。
他翻到布袋底部,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
陈苏杭的字,很小,很整齐。
“今年的。核留着,可以种。”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他把那十七颗核倒进掌心。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布袋,系紧带子,放进枕头底下。
和那三颗放在一起。
二十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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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没有种。
他在北京没有土。
他只是偶尔把那些核倒出来,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然后装回去,放好。
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们做什么。
他只是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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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姑苏的枇杷该开花了。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打开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看着去年冬天那张裹着稻草的枇杷树。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想起他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他想起他说,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北京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没有人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三月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他忽然很想问,今年的枇杷,熟了没有。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