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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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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姑苏下雨了吗。

他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现在呢。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有没有带伞。

他会不会又站在那里,仰着头,数那七颗果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数完的时候,雨会不会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有没有人给他撑伞。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

他说,拿着吧。

他说,不用还。

他留了六十七天。

他走的时候忘了还。

他是故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伞还在他箱子里,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藏青色,竹节柄,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

他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

他只是不想把它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

列车开了四个小时。

广播说,下一站,北京南。

周述白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等着。

窗外的雨停了。云散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站台染成淡金色。

门开了。

他走下列车。

北京的空气干而凉,和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拉着箱子,走出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有人拖着更大的箱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

他站在人群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在北京住了四年。他知道哪条地铁线换乘最近,知道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便宜,知道三环边那栋老楼的门禁密码。

但他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很久很久。

他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出发那天发的那条消息:

【周述白:我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到了。】

---

周述白在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住了三天。

他把箱子打开,把换洗衣物塞进衣柜,把电脑放在桌上,把两个笔记本摞在床头。

那包牛皮纸被他放在枕头底下。

硌。

他没有拿出来。

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项目负责人。

【张总: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一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顺着脖颈流下来,淌过胸口,流进下水道。

他闭着眼睛,想起梅雨季那些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想起廊下那把竹骨伞。

想起枇杷树下,有一个人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走出来。

拿起手机。

【周述白:我签。】

---

合同是周五寄到的。

周述白签了字,扫描,发回去。

三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的风,干冷,硬,刮在玻璃上像砂纸打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开始写:

【那年春天,我在姑苏遇见一个人。】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删掉。

重新写:

【江南不会下雪。】

又删掉。

他把电脑合上。

他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只有那句很轻很轻的话,只有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白色的天空。

没有云。

没有雨。

没有雪。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牛皮纸。

打开。

三颗枇杷核,四束丝线,五个没送出去的结。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结。

他想起他说,等你会编了,下次给我。

下次。

他什么时候会有下次。

他把那包牛皮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风声。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是干的,硬的,像要把人刮跑。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周述白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三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早晨出门时还能看见车顶上一层白,中午就变成脏兮兮的水迹,傍晚彻底干透。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四站地铁,到公司上班。

项目组十二个人,他是主笔。

写剧本,改剧本,开会,再改剧本。

晚上十点下班,坐四站地铁,回家。

洗澡,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周而复始。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枕头底下,从秋天放到冬天。

有时候失眠,他会拿出来,把三颗枇杷核倒进手心,握一会儿。

硌的。

然后放回去。

他很少想起姑苏。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没有时间想。

项目太忙了。

忙到他连做梦都在写台词。

偶尔周末,他会坐在窗前发呆。

北京没有枇杷树。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他只是坐着,看窗外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提前放了假,周述白回到住处,一个人待着。

他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完,洗了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他发的那条“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条消息。

四个月零十七天。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北京下雪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等回复。

他不敢等。

---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陈苏杭:好看吗。】

周述白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很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周述白:好看。】

【周述白:薄,积不住。】

【周述白:落地就化了。】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陈苏杭:姑苏昨天也下雨了。】

【陈苏杭:老板娘说,今年冬天冷。】

【陈苏杭:枇杷树用稻草裹起来了。】

周述白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想起枝头那七颗没有摘的果子。

想起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裹起来就不会冻死了。】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嗯。】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聊天。

没有固定频率。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半个月都没有消息。

周述白不主动发。

他怕打扰。

陈苏杭也不常发。

只是偶尔发一张照片。

有时是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裹着厚厚一层稻草。

有时是巷口的樟树,叶子落尽了,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有时是一只橘猫,蹲在院墙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周述白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他只是把它们存进一个文件夹,取名“江南”。

七百多兆。

---

三月,北京的雪化尽了。

周述白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姑苏。

他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袋,靛蓝色,洗得很旧了,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认出这条带子。

是民宿厨房那条围裙。

他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把枇杷核。

数了数,十七颗。

他翻到布袋底部,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

陈苏杭的字,很小,很整齐。

“今年的。核留着,可以种。”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他把那十七颗核倒进掌心。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布袋,系紧带子,放进枕头底下。

和那三颗放在一起。

二十颗了。

---

周述白没有种。

他在北京没有土。

他只是偶尔把那些核倒出来,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然后装回去,放好。

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们做什么。

他只是舍不得扔。

---

四月,姑苏的枇杷该开花了。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打开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看着去年冬天那张裹着稻草的枇杷树。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想起他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他想起他说,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北京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没有人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三月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他忽然很想问,今年的枇杷,熟了没有。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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