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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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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六月的清晨,他站在民宿院子里,陈苏杭把一篮金黄色的枇杷放在他手里。

他说,熟了给你吃。

他吃了三颗。

核留到现在。

他睁开眼睛。

他打开购票软件。

他没有再取消。

---

周述白是八月中旬回的姑苏。

不是特意挑的日子,只是项目结束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年没有休过假了。

他把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租出去了。房东问回不回来,他说不知道。

房东说,那先租一年吧。

他说,好。

他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比三年前那只小一号。换洗衣物,电脑,两个笔记本,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把藏青色的伞从墙角拿出来。

伞面叠得很整齐,边缘那两处细密的补痕还在。

他把它放进箱子。

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

列车开动的时候,周述白把窗帘拉开了。

窗外是北京八月的天,灰白,闷热,没有云。楼房、立交桥、广告牌一帧帧后退,慢慢变成郊区灰绿色的田野。

他看着那些田野。

三年前,他坐在这条线上,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时候他不敢看窗外。

现在他看了很久。

列车开了四个半小时。

他在苏州北站下车,转大巴。

大巴开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田野从灰绿变成深绿,河流多起来,房子从楼房变成白墙青瓦。

天开始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随时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些云。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把手伸进内袋。

那个青灰色的结还在。

三年了,他编了无数个结,这一个始终带在身上。

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线头翘着。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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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述白提着箱子下车,站在那个三年前等过车的站牌下。

站牌换了新的,铁皮亮锃锃的,路线图也改了。他看了半天,没找到当年那条去民宿的路。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周述白。”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

陈苏杭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三年了,还是那件。颜色褪了一些,领口洗得有点泛白,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暮色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灰紫色。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

走到周述白面前。

他伸出手,接过那只箱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浅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他说。

“嗯。”

陈苏杭没有说别的话。

他提着箱子,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周述白跟上去。

---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青石板被三年的雨水磨得更光滑了,缝隙里的青苔厚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那棵大樟树还在。

枝干更虬结了一些,树冠撑得更开,把整条巷子罩在浓荫底下。

陈苏杭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看。

他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述白走在他旁边。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三年。

他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颧骨的弧度更明显。眼尾多了两道很浅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握着箱子的手还是那样,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还在,淡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

周述白看了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你等了多久。”

陈苏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大樟树,走过小石桥,走过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院门。

周述白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在他旁边。

---

民宿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的枇杷树长高了一些,枝干更粗了,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旧围裙。

靛蓝色,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枝头已经没有果子了。八月中旬,枇杷季早就过了。只剩下肥厚的叶子,层层叠叠,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陈苏杭把箱子放在廊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今年的枇杷,”陈苏杭说,“熟的时候你不来。”

他顿了顿。

“核留着了。”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他打开袋口,把里面的果核倒进掌心。

二十八颗。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托着那些果核,站在枇杷树下。

“二十八颗。”他说。

周述白走过去。

他站在陈苏杭面前。

他伸出手。

陈苏杭把那二十八颗果核倒进他掌心里。

很轻。

硌的。

周述白看着那些果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他说。

“嗯。”

“三年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枇杷熟了三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一颗都没吃到。”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只是红了,在暮色里,像被晚霞染过。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熟了,”陈苏杭说,“你回来吃。”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两道浅浅的细纹,看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他想起他说,等人很苦。

不要再等了。

他想起他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他想起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回来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知道了。

像在说,我还在等。

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

那天晚上,周述白住在三年前那间屋子。

老板娘换了新的床单被套,蓝白格子的,叠得很整齐。窗台擦过,没有灰。窗外的枇杷叶在夜风里轻轻响。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隔壁很安静。

他想起三年前,他睡在这张床上,隔壁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陈苏杭没有睡。

他也没有睡。

他坐起来,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四十三颗加二十八颗。

七十一颗了。

他把果核倒进掌心,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五。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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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

周述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枝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年。”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五月,”陈苏杭说,“枇杷就熟了。”

他顿了顿。

“你要来。”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晨光。

“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没有果子的枇杷树。

风穿过枝叶,沙沙响。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他摸到那个青灰色的结。

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来。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周述白把那个结放在他掌心里。

“我学会了。”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个结。

三年了。

还是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

但线头藏好了。

陈苏杭看着那个结。

很久很久。

他把那个结握在手心里。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你早点来。”

他顿了顿。

“枇杷熟了,我给你摘。”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攥进掌心,看着他站在那棵等了他三年的枇杷树下。

“好。”周述白说。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很淡。

像江南永远不会落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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