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能叫“隔壁”。他原来那间在东边,这间在西边,隔着一个楼梯间和一整面承重墙。
但他还是搬了。
陈苏杭帮他把箱子拎过去。
箱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那三颗、十七颗、二十三颗、二十八颗枇杷核,加上那把藏青色的伞。
陈苏杭把箱子放在床边。
他看着那把伞从箱子里露出一角。
他蹲下去,把那把伞抽出来。
打开。
藏青色,竹节柄,边缘两处细密的补痕。
他看了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说带了三年。”
周述白看着他。
“嗯。”
陈苏杭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伞合上,靠在墙角。
和周述白窗前那把并排放在一起。
一把旧的,一把新买的。
针脚一样。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不是东边那间隔壁。
是西边这间。
他听不见翻书页的声音。
但他知道,陈苏杭就在那面墙后面。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墙壁。
凉的。
他贴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雨。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第八天,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五月。”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具体哪天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我会在。”
陈苏杭看着他。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说,“我信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他看出来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枇杷熟了,”周述白说,“你来摘。”
陈苏杭看着他。
“好。”他说。
---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
晨光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像从这一年的八月,拉到下一年的五月。
像从这一世的等待,拉到下一世的约定。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七十一颗枇杷核。
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来,打开袋口,倒出三颗。
他把那三颗核埋进枇杷树下的泥土里。
用手指一点一点,把土覆平。
陈苏杭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埋。
“明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明年会发芽。”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三颗核被泥土慢慢盖住。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会活的。”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浇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
“好。”他说。
---
他们在枇杷树下蹲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老板娘来叫吃午饭,他们没动。
老板娘的午饭凉了,晚饭热了,他们还是没动。
天快黑的时候,陈苏杭站起来。
他把手伸给周述白。
周述白握住他的手。
站起来。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晚上吃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酒酿圆子。”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做得不好吃。”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知道。”他说。
陈苏杭没有笑。
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很浅。
像月亮被云遮住之前,漏出的最后一角清辉。
“那你还吃。”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吃。”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厨房。
周述白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
---
那天晚上的酒酿圆子,还是不太好吃。
圆子有大有小,有的煮过了,软塌塌的;有的还没熟透,中间有一颗硬心。
汤太甜了,桂花撒得不匀。
但周述白吃了两碗。
他把碗底刮干净,放在桌上。
陈苏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
“怎么样。”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甜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走空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周述白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的傍晚,他坐在这里,吃一碗陈苏杭做的酒酿圆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现在他知道了。
会有下次。
还会有下下次。
下下下次。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六十八颗枇杷核。
还有三颗,埋在枇杷树下。
明年会发芽。
后年会开花。
大后年会结果。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厨房里陈苏杭的背影。
水龙头关了。
陈苏杭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他们对视着。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五月。”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早点起。”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月。
院子里的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把枝条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熟了。”陈苏杭说。
他伸出手,托住枝头最底下那颗枇杷。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他把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放进周述白掌心。
周述白低下头。
掌心里躺着那颗枇杷。
绒毛根根分明,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他抬起头。
陈苏杭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给你摘的。”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那颗枇杷。
他把它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吃过任何一颗枇杷都甜。
果肉在舌尖化开,只有一点极淡的酸,藏在甜味深处。
像梅雨季最后一滴雨。
他吃完那颗枇杷。
核还握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湿漉漉的。
陈苏杭从他掌心拿起那颗核。
他蹲下去,把它埋进枇杷树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还会熟。”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陈苏杭说,“还给你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把那颗核埋进土里,像埋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约定。
“好。”他说。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白。
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晨光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下楼。
走到陈苏杭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嗯。”
周述白看着他。
“我梦见枇杷熟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五月。”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棵枇杷树。
“还有九个月。”他说。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六千多个小时。
很长。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用数。
因为他就站在这里。
枇杷树也站在这里。
陈苏杭也站在这里。
他们会一起等。
从八月到五月,从冬天到春天,从光秃秃的枝干到满树金黄。
他不用再数日子。
因为日子就在他身边。
每一天。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六十八颗枇杷核。
他把袋口系紧,放回去。
硌在心口的位置。
很轻。
他侧过头,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正看着那棵枇杷树。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述白看着那些碎发。
他看着它们落回陈苏杭的眉骨边。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那时候他问他,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枇杷树。
有每年五月都会熟的果子。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等他来摘。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五月。”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早点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好。”他说。
晨光落满了院子。
落在枇杷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们并肩站着的泥土上。
落在三颗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
但周述白想,会的。
明年春天,这里会冒出三株细小的苗。
后年,它们会长高一些。
大后年,它们会开出第一簇淡黄色的花。
然后结果。
然后,会有一个人蹲在树下,托着那些小小的青果。
等它们熟。
等一个从北方回来的人。
把最黄的那颗摘给他。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苏杭——
北京今年的冬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但他已经不再等了。
他等的雪,落在姑苏的院子里。
落在那棵枇杷树下。
落在这个人睫毛上。
薄薄一层。
积不住。
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