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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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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能叫“隔壁”。他原来那间在东边,这间在西边,隔着一个楼梯间和一整面承重墙。

但他还是搬了。

陈苏杭帮他把箱子拎过去。

箱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那三颗、十七颗、二十三颗、二十八颗枇杷核,加上那把藏青色的伞。

陈苏杭把箱子放在床边。

他看着那把伞从箱子里露出一角。

他蹲下去,把那把伞抽出来。

打开。

藏青色,竹节柄,边缘两处细密的补痕。

他看了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说带了三年。”

周述白看着他。

“嗯。”

陈苏杭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伞合上,靠在墙角。

和周述白窗前那把并排放在一起。

一把旧的,一把新买的。

针脚一样。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不是东边那间隔壁。

是西边这间。

他听不见翻书页的声音。

但他知道,陈苏杭就在那面墙后面。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墙壁。

凉的。

他贴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雨。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第八天,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五月。”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具体哪天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但我会在。”

陈苏杭看着他。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次,”陈苏杭说,“我信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他看出来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枇杷熟了,”周述白说,“你来摘。”

陈苏杭看着他。

“好。”他说。

---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

晨光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像从这一年的八月,拉到下一年的五月。

像从这一世的等待,拉到下一世的约定。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七十一颗枇杷核。

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来,打开袋口,倒出三颗。

他把那三颗核埋进枇杷树下的泥土里。

用手指一点一点,把土覆平。

陈苏杭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埋。

“明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明年会发芽。”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三颗核被泥土慢慢盖住。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会活的。”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浇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

“好。”他说。

---

他们在枇杷树下蹲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老板娘来叫吃午饭,他们没动。

老板娘的午饭凉了,晚饭热了,他们还是没动。

天快黑的时候,陈苏杭站起来。

他把手伸给周述白。

周述白握住他的手。

站起来。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晚上吃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酒酿圆子。”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做得不好吃。”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知道。”他说。

陈苏杭没有笑。

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很浅。

像月亮被云遮住之前,漏出的最后一角清辉。

“那你还吃。”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吃。”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厨房。

周述白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

---

那天晚上的酒酿圆子,还是不太好吃。

圆子有大有小,有的煮过了,软塌塌的;有的还没熟透,中间有一颗硬心。

汤太甜了,桂花撒得不匀。

但周述白吃了两碗。

他把碗底刮干净,放在桌上。

陈苏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

“怎么样。”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甜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走空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周述白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的傍晚,他坐在这里,吃一碗陈苏杭做的酒酿圆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现在他知道了。

会有下次。

还会有下下次。

下下下次。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六十八颗枇杷核。

还有三颗,埋在枇杷树下。

明年会发芽。

后年会开花。

大后年会结果。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厨房里陈苏杭的背影。

水龙头关了。

陈苏杭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他们对视着。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五月。”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早点起。”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月。

院子里的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把枝条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熟了。”陈苏杭说。

他伸出手,托住枝头最底下那颗枇杷。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他把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放进周述白掌心。

周述白低下头。

掌心里躺着那颗枇杷。

绒毛根根分明,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他抬起头。

陈苏杭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他说。

“嗯。”

“给你摘的。”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那颗枇杷。

他把它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吃过任何一颗枇杷都甜。

果肉在舌尖化开,只有一点极淡的酸,藏在甜味深处。

像梅雨季最后一滴雨。

他吃完那颗枇杷。

核还握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湿漉漉的。

陈苏杭从他掌心拿起那颗核。

他蹲下去,把它埋进枇杷树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还会熟。”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陈苏杭说,“还给你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把那颗核埋进土里,像埋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约定。

“好。”他说。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白。

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

晨光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下楼。

走到陈苏杭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嗯。”

周述白看着他。

“我梦见枇杷熟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五月。”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棵枇杷树。

“还有九个月。”他说。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六千多个小时。

很长。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用数。

因为他就站在这里。

枇杷树也站在这里。

陈苏杭也站在这里。

他们会一起等。

从八月到五月,从冬天到春天,从光秃秃的枝干到满树金黄。

他不用再数日子。

因为日子就在他身边。

每一天。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包牛皮纸。

六十八颗枇杷核。

他把袋口系紧,放回去。

硌在心口的位置。

很轻。

他侧过头,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正看着那棵枇杷树。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述白看着那些碎发。

他看着它们落回陈苏杭的眉骨边。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那时候他问他,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枇杷树。

有每年五月都会熟的果子。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等他来摘。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五月。”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早点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好。”他说。

晨光落满了院子。

落在枇杷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们并肩站着的泥土上。

落在三颗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

但周述白想,会的。

明年春天,这里会冒出三株细小的苗。

后年,它们会长高一些。

大后年,它们会开出第一簇淡黄色的花。

然后结果。

然后,会有一个人蹲在树下,托着那些小小的青果。

等它们熟。

等一个从北方回来的人。

把最黄的那颗摘给他。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苏杭——

北京今年的冬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但他已经不再等了。

他等的雪,落在姑苏的院子里。

落在那棵枇杷树下。

落在这个人睫毛上。

薄薄一层。

积不住。

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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