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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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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两只空碗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周述白。”陈苏杭背对着他。

“嗯。”

“今天六月三号。”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陈苏杭顿了顿。

他没有说下去。

水龙头还在流。他把两只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周述白。

“明天枇杷会熟透。”他说。

周述白等着。

“老板娘说,熟透了就要摘。”陈苏杭说,“不然会被鸟啄坏。”

周述白点点头。

“明天,”陈苏杭说,“你来摘。”

他没有说为什么。

周述白也没有问。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陈苏杭说的那句话。

明天你来摘。

他没有说以后。

没有说下个月,明年,或者任何以后的日子。

他只说了明天。

周述白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空空的。

他想起下午在厨房,他站在门边,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糯米粉沾在他小臂上,白白的。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

不是那种拥抱。

只是想把手放在他肩上,或者只是站在他身后,近一点。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把圆子一颗一颗放进锅里。

现在他躺在这张睡了两个月的床上,想着那只没有伸出去的手。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明天。

---

六月四号是个晴天。

周述白五点四十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有箫声。

他起来,洗漱,下楼。

陈苏杭已经站在枇杷树下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周述白走过去。

“熟了?”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他指着枝头最密的那簇:“那些。”

周述白抬头看。

金黄色的果子挤在一起,把枝条压成一道弯弯的弧。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绒毛根根分明。

他伸手,托住最底下那颗。

蒂部轻轻一拧,断了。

他把那颗枇杷放进竹篮。

第二颗,第三颗。

他摘得很慢。每一颗都托一会儿,像在称它的重量。

陈苏杭站在旁边,看着他摘。

篮子里渐渐堆起金黄色的小山。

周述白摘到枝头最顶上那颗时,够不着了。

他踮起脚,指尖差一点。

他跳了一下。

没够着。

他又跳了一下。

还是没够着。

他正要跳第三次——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托住那颗枇杷。

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周述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能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声音。

陈苏杭把那颗枇杷摘下来。

他没有立刻放进篮子。

他只是握着那颗枇杷,手悬在半空。

周述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个距离就会消失。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后。

“嗯。”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举着那颗枇杷。

然后——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周述白的后肩上。

很轻。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周述白的心停跳了一拍。

他感觉不到那颗枇杷什么时候被放进篮子里的。

他只感觉到陈苏杭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有点凉。

院子很静。

老板娘还没起床。鸟还没来。枇杷叶在晨风里轻轻响。

陈苏杭没有动。

周述白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也许三秒,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陈苏杭退后一步。

他把篮子提起来,看着里面满满的金黄果子。

“够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述白转身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枇杷。

晨光照在他睫毛上,落成极淡的金粉。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要走了吗。”

周述白愣住了。

陈苏杭没有抬头。

他只是一颗一颗地数着篮子里的枇杷,像他每天清晨数枝头的果子一样。

“你房间的窗帘,”他说,“昨天没有拉开。”

他顿了顿。

“你只有要走的前一天,才会不拉开窗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

他不知道陈苏杭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也不知道他还注意过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双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敢认真看。

“我还不知道。”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北京那边……”周述白顿了顿,“有一个项目找我。”

他本不想说。

他本打算等确定了再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直接走。

但陈苏杭问他了。

“我还没答应。”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篮子里的枇杷。

“什么时候决定?”他问。

“下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篮金黄色的果子。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下周还早。”他说。

他把篮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今天吃枇杷。”

---

那天上午,他们坐在廊下,把那篮枇杷吃完了。

周述白剥皮很慢。指甲从蒂部掐进去,顺着果皮的纹路往下撕,有时候会断,断成好几截。

陈苏杭剥得很快。完整的一圈,像褪下一只袖子。

他把剥好的枇杷放在周述白那边。

周述白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那些剥好的枇杷一颗一颗吃了。

核堆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慢慢堆成一小堆。

“核留着。”陈苏杭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火柴盒,打开,把今天的核放进去。

盒子满了。

他盖不上盖。

周述白看着他用力压那枚小小的铁皮盒盖。

压了三下,还是弹开。

陈苏杭没有放弃。

他又试了一次。

周述白伸出手。

他从陈苏杭手里拿过那个火柴盒,把里面的核倒出来几颗,放在掌心里。

然后他把盒盖盖上。

咔嗒。

他把那几颗多出来的核装进自己的口袋。

陈苏杭看着他。

“明年给你。”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点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已经不在姑苏了。

他站在北京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窗外是十二月的风,干冷,硬。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等他从第一个字写起。

他写了很久。

写了很多字。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江南,有梅雨季,有一棵枇杷树。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数果子。

他给那个人取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箫声。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还是他改过的那版,快了一些,没那么等了。

但今天听起来,又慢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忽然明白,不是曲子慢了。

是他不想让它结束。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坐起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火柴盒。

里面装着四颗枇杷核。

他打开盒盖,把那四颗核倒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表面已经干了。

他握紧手心。

硌的。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很淡。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

枝头还剩几颗果子。昨天摘漏的,高高挂在最顶上。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下周……”周述白顿了顿。

他握紧手心里那几颗核。

“还没定。”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定了告诉我。”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棵枇杷树。

枝头那几颗漏摘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等你定了,”他说,“我送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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