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两只空碗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周述白。”陈苏杭背对着他。
“嗯。”
“今天六月三号。”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陈苏杭顿了顿。
他没有说下去。
水龙头还在流。他把两只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周述白。
“明天枇杷会熟透。”他说。
周述白等着。
“老板娘说,熟透了就要摘。”陈苏杭说,“不然会被鸟啄坏。”
周述白点点头。
“明天,”陈苏杭说,“你来摘。”
他没有说为什么。
周述白也没有问。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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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陈苏杭说的那句话。
明天你来摘。
他没有说以后。
没有说下个月,明年,或者任何以后的日子。
他只说了明天。
周述白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空空的。
他想起下午在厨房,他站在门边,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糯米粉沾在他小臂上,白白的。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
不是那种拥抱。
只是想把手放在他肩上,或者只是站在他身后,近一点。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把圆子一颗一颗放进锅里。
现在他躺在这张睡了两个月的床上,想着那只没有伸出去的手。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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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号是个晴天。
周述白五点四十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有箫声。
他起来,洗漱,下楼。
陈苏杭已经站在枇杷树下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周述白走过去。
“熟了?”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他指着枝头最密的那簇:“那些。”
周述白抬头看。
金黄色的果子挤在一起,把枝条压成一道弯弯的弧。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绒毛根根分明。
他伸手,托住最底下那颗。
蒂部轻轻一拧,断了。
他把那颗枇杷放进竹篮。
第二颗,第三颗。
他摘得很慢。每一颗都托一会儿,像在称它的重量。
陈苏杭站在旁边,看着他摘。
篮子里渐渐堆起金黄色的小山。
周述白摘到枝头最顶上那颗时,够不着了。
他踮起脚,指尖差一点。
他跳了一下。
没够着。
他又跳了一下。
还是没够着。
他正要跳第三次——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托住那颗枇杷。
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周述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能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声音。
陈苏杭把那颗枇杷摘下来。
他没有立刻放进篮子。
他只是握着那颗枇杷,手悬在半空。
周述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个距离就会消失。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后。
“嗯。”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举着那颗枇杷。
然后——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周述白的后肩上。
很轻。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周述白的心停跳了一拍。
他感觉不到那颗枇杷什么时候被放进篮子里的。
他只感觉到陈苏杭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有点凉。
院子很静。
老板娘还没起床。鸟还没来。枇杷叶在晨风里轻轻响。
陈苏杭没有动。
周述白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也许三秒,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陈苏杭退后一步。
他把篮子提起来,看着里面满满的金黄果子。
“够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述白转身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枇杷。
晨光照在他睫毛上,落成极淡的金粉。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要走了吗。”
周述白愣住了。
陈苏杭没有抬头。
他只是一颗一颗地数着篮子里的枇杷,像他每天清晨数枝头的果子一样。
“你房间的窗帘,”他说,“昨天没有拉开。”
他顿了顿。
“你只有要走的前一天,才会不拉开窗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
他不知道陈苏杭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也不知道他还注意过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双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敢认真看。
“我还不知道。”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北京那边……”周述白顿了顿,“有一个项目找我。”
他本不想说。
他本打算等确定了再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直接走。
但陈苏杭问他了。
“我还没答应。”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篮子里的枇杷。
“什么时候决定?”他问。
“下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篮金黄色的果子。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下周还早。”他说。
他把篮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今天吃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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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他们坐在廊下,把那篮枇杷吃完了。
周述白剥皮很慢。指甲从蒂部掐进去,顺着果皮的纹路往下撕,有时候会断,断成好几截。
陈苏杭剥得很快。完整的一圈,像褪下一只袖子。
他把剥好的枇杷放在周述白那边。
周述白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那些剥好的枇杷一颗一颗吃了。
核堆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慢慢堆成一小堆。
“核留着。”陈苏杭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火柴盒,打开,把今天的核放进去。
盒子满了。
他盖不上盖。
周述白看着他用力压那枚小小的铁皮盒盖。
压了三下,还是弹开。
陈苏杭没有放弃。
他又试了一次。
周述白伸出手。
他从陈苏杭手里拿过那个火柴盒,把里面的核倒出来几颗,放在掌心里。
然后他把盒盖盖上。
咔嗒。
他把那几颗多出来的核装进自己的口袋。
陈苏杭看着他。
“明年给你。”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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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已经不在姑苏了。
他站在北京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窗外是十二月的风,干冷,硬。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等他从第一个字写起。
他写了很久。
写了很多字。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江南,有梅雨季,有一棵枇杷树。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数果子。
他给那个人取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箫声。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还是他改过的那版,快了一些,没那么等了。
但今天听起来,又慢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忽然明白,不是曲子慢了。
是他不想让它结束。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坐起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火柴盒。
里面装着四颗枇杷核。
他打开盒盖,把那四颗核倒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表面已经干了。
他握紧手心。
硌的。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很淡。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
枝头还剩几颗果子。昨天摘漏的,高高挂在最顶上。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下周……”周述白顿了顿。
他握紧手心里那几颗核。
“还没定。”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定了告诉我。”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棵枇杷树。
枝头那几颗漏摘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等你定了,”他说,“我送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