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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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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熟在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的那一刻。

周述白正在刷牙,透过窗玻璃看见陈苏杭站在树下,仰着头,手指轻轻托住一颗金黄的果子。他没有摘,只是托着,像在称它的重量。

那颗枇杷被晨光照成半透明。果皮上的绒毛根根分明,镀了一层极淡的金粉。

周述白含着满嘴的牙膏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苏杭没有回头。他托了一会儿,松开手,让那颗枇杷继续挂在枝头。

然后他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

周述白漱完口,下楼。

陈苏杭已经坐在廊下了。膝上摊着那个小本子,手里握着一支很短的铅笔,笔头被他削得很尖。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写什么?”

陈苏杭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是一排数字。

四月十二,三颗。四月十七,两颗。四月二十三,四颗。四月二十九,六颗。

五月以来,数字越来越密。

今天那一行写着:六月二,十七颗。

“老板娘让我记的。”陈苏杭说,“她说不知道哪天熟,怕被鸟抢光。”

周述白看着那排数字。

四月十二。他算了算,那是陈苏杭从同里回来的第三天。

从那天起,他每天清晨站在枇杷树下,数一遍枝头的果子。

“今天熟了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摇摇头。

“还要两天。”他说。

周述白看着枝头那几颗泛着金黄的果子。

两天。

六月四号。

他记住了。

---

早饭后,老板娘在院子里晒被子。

周述白帮她把被单抻平,她拍打着棉絮,忽然叹了口气。

“小陈来了两个多月了。”她说。

周述白没说话。

“往年最多住半个月。”老板娘把被角掖进竹竿夹子里,“今年破纪录了。”

她看了周述白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梅雨季的风,带着水汽,但什么都没说透。

周述白假装没看见。

他把另一条被单抻平,夹好,走回屋里。

陈苏杭正坐在窗边削铅笔。

他削得很慢。小刀贴着木皮,一层一层,薄得能透光。木屑落在他膝上的旧报纸里,卷成细小的刨花。

周述白在他对面坐下。

“你往年,”他问,“都去哪里?”

陈苏杭的刀停了一下。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去同里,有时候在西塘住几天。”

他把削好的铅笔放在桌上,换了一根。

“有一年去了乌镇。”

“乌镇怎么样?”

陈苏杭想了想。

“桥很多。”他说,“人很多。”

他把第二根铅笔削好,放整齐。

“不太记得了。”

周述白没有追问。

他看着桌上那排削好的铅笔。六根,一样长,笔尖一样尖,像列队的士兵。

他不知道陈苏杭为什么要削这么多。

也不知道他写那些数字时,在想什么。

---

下午落了雨。

不大,但密。周述白站在窗前,看见枇杷叶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金黄果子上挂满水珠,一颗一颗,颤巍巍地悬着。

他想起小时候在北边,院子里也有一棵果树,是海棠。每年秋天,姥姥会用竹竿把果子打下来,腌在玻璃罐里,等他寒假回去吃。

有一年他没回去。

那罐海棠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

他后来问姥姥,为什么不自己吃。

姥姥说,给你留的。

他没问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

姥姥也没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

周述白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摸到床头柜,烟盒还在。打开,里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烟草干燥的气息在唇齿间化开。

他看着窗外那颗坠满水珠的金黄果子。

两天。

---

晚饭后,陈苏杭在院子里吹箫。

还是那首《无雪》。

周述白坐在廊下,听着。

他听出几个错音了。不是以前那种生疏的错,是另一种——陈苏杭故意改的。

他把某个音拖得更长,又在某个本该转折的地方轻轻顿了一下。

像在改写一首太老的歌。

最后一个音落进夜风里。陈苏杭把箫放下。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听出来了。”

不是问句。

周述白没有否认。

“为什么改?”他问。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太慢了。”他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箫,素白的穗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以前觉得慢一点好。”他说,“慢一点,就不会结束。”

他顿了顿。

“后来发现,不管多慢,都会结束。”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像一张快要洇开的水墨画。

“所以改快一点。”陈苏杭说。

他把箫横在膝上。

“这样,”他说,“就不会一直等了。”

周述白看着他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包馄饨。

现在握着箫,把一首等了一辈子的歌改快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夜风穿过枇杷叶的声音。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那首歌,”他问,“你妈妈唱的时候,也是这么慢吗?”

陈苏杭没有回答。

月光很安静。

“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她唱得很快。”

他顿了顿。

“像怕唱不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苏杭说,她病了。她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他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回来。

也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枇杷叶。

那颗最黄的果子还在枝头。

水珠已经干了。

---

第二天是个阴天。

周述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托着一个小竹篮。

周述白走过去。

篮子里躺着三颗金黄的枇杷。果皮光滑,蒂部连着半截细梗,切口很整齐。

“熟了。”陈苏杭说。

他把篮子递给周述白。

周述白接过来。

很轻。三颗果子挤在一起,表皮覆着细密的绒毛,在阴天灰白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没有吃。

他端着那个小竹篮,站在枇杷树下,站了很久。

陈苏杭在旁边等他。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不尝尝吗?”

周述白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三颗枇杷。

他想起四月的那颗青果,硬邦邦的,蒂部渗出透明的汁液。陈苏杭把它放在他掌心里,说,等熟了再吃。

等了三十七天。

熟了。

他拿起一颗。

果皮很薄,指甲轻轻一掐就破了。金黄色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尖上,黏黏的,很香。

他把那颗枇杷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想象的要甜。

果肉在舌尖化开,几乎没有纤维。只有一点极淡的酸,藏在甜味深处,像梅雨季最后一滴雨。

他吃完了一颗。

陈苏杭看着他。

“甜吗?”他问。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他把篮子递过去。

陈苏杭摇摇头。

“你吃。”他说。

周述白又拿起一颗。

还是那么甜。

他把第三颗也吃了。

陈苏杭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

“核呢?”陈苏杭问。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三颗果核,深褐色,椭圆形,表面还有没舔干净的果肉。

“留着。”陈苏杭说。

他从周述白掌心把那三颗果核拿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明年种。”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握着三颗湿漉漉的果核,指缝渗出金黄色的汁液。

他忽然很想问他,明年你还在吗。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把那三颗果核装进一个空火柴盒里,揣进口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吃过酒酿圆子吗?”

周述白想起同里那天,外婆做的那碗。

“吃过。”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我做的不好吃。”他说,“但可以试试。”

他转身走向厨房。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金。

他忽然想起,陈苏杭说,他学了一个暑假也没学会。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他不知道这十六年里,他有没有再试过。

也不知道这次是为谁试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推开厨房的门,走进去。

很久很久。

他跟上去了。

---

厨房里飘着糯米粉的香。

陈苏杭站在灶台边,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揉面。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周述白靠在门边,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走。

“水开了。”陈苏杭没回头,“帮我关火。”

周述白走过去,把灶火拧小。

陈苏杭把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开始搓圆子。

他搓得很慢。每一颗都放在掌心,轻轻揉几圈,直到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周述白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握过箫、削过铅笔、数过枇杷、握过他手背的手。

此刻沾满了糯米粉,白白的,像落了雪。

他把搓好的圆子一颗一颗放进滚水里。

圆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得半透明。

陈苏杭盛了两碗。

一碗多,一碗少。

他把多的那碗放在周述白面前。

周述白低头看着那碗圆子。

汤是清的,圆子白白胖胖,挤在碗底。上面浮着几粒干桂花,被热水一泡,慢慢舒展开。

他舀了一颗。

糯的,软的,在舌尖轻轻一抿就化开。

甜的。

不是同里外婆做的那种甜,是另一种——淡一些,清一些,像放了很少的糖。

他抬头看陈苏杭。

陈苏杭正在吃自己那碗。

他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很认真。

“怎么样?”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甜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继续低头吃圆子。

周述白把自己那碗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残留的几粒桂花。

“陈苏杭。”他说。

“嗯。”

“你以前做过吗?”

陈苏杭放下勺子。

“做过。”他说。

他顿了顿。

“每年做一次。”

周述白没有问为什么。

陈苏杭也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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