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第二十一夜,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北京,在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窗外是十二月的风,干冷,硬,刮在玻璃上像砂纸打磨。他裹着那件穿了六年的羽绒服,坐在电脑前,对着第十七稿剧本发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0:00。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生日。
没人记得。
他自己也差点忘了。
他关掉文档,打开网页,订了一张去姑苏的火车票。
梦里他没有犹豫,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在订完票的瞬间,他忽然哭了。
眼泪掉在键盘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雨,不是风。潮闷的空气压在胸口,像一床浸过水的棉被。他躺了很久,听着雨声,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颗青果。
干了。
表皮从青绿色变成浅褐色,皱缩着裹住果核。绒毛还黏在上面,一簇一簇,像落了一层极细的霜。
他没有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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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没吹箫,也没看书,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青果又少了几颗。老板娘说被鸟啄走了。但周述白看见她床头的小碟子里,攒着三四颗,用盐渍过,青涩褪成半透明。
“今天去哪里?”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枇杷树下,抬手摘了一颗青果。
蒂部连着半截细梗,断口渗出透明的汁液。他把那颗青果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向周述白。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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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大巴,换了一艘摇橹船。
船是陈苏杭找的,没有招牌,泊在一条极窄的水巷尽头。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着斗笠,不说话,只是朝陈苏杭点了点头,像认识很久了。
周述白没问。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不问。
船穿过三座桥,拐进一条更窄的水巷。两岸的白墙被雨水浸出深深浅浅的水痕,像一幅洇了墨的山水画。有些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垂到水面,被船桨搅碎了,又慢慢聚拢。
陈苏杭坐在船头,背对着周述白。
雨不大,他把伞撑开,举过自己头顶。藏青色,竹节柄。
周述白坐在船舱里,看着那把伞。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说,拿着吧。
他说不用还。
他留了四十二天。
“周述白。”陈苏杭没回头。
“嗯。”
“你来过西塘吗?”
周述白想了想。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船又穿过一座桥。桥洞很低,船夫弯下腰,竹篙在石壁上轻轻点了一下,船身擦着桥底滑过去。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陈苏杭说,“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周述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岸上是一排旧式民居,木门木窗,有些窗台上摆着花草。其中一扇门刷着褪色的朱漆,门环生了绿锈。
船在那扇门前停下来。
陈苏杭站起来,把伞收好,跳上岸。
周述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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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锁着的。
不是同里那把锈锁,是一把新的,铜黄色,亮锃锃地挂在门鼻上。
陈苏杭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十六年前,”他说,“我妈带我住在这里。”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那年暑假,外公刚走。外婆身体不好,照顾不了我。我妈说,我们换个地方住一阵子。”
他顿了顿。
“就租了这间房子。一个暑假,六十天。”
周述白没说话。
“她每天去镇上打工,我就在家里写作业。晚上回来,她做饭,我洗碗。”
陈苏杭的声音很平。
“她做饭很难吃。”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后来暑假结束,她说要回北方了。”陈苏杭说,“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去。”
他看着那扇门。
“我说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述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她很高兴。”陈苏杭说,“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是很难吃。但她一直在笑。”
他的声音轻下去。
“很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雨密了一些。周述白把伞往陈苏杭那边倾了倾。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环上那枚崭新的铜锁。
“后来呢?”周述白问。
“后来……”陈苏杭说,“她病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雨落在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他们之间那把藏青色的伞面上。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你会做饭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会一点。”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难吃吗?”
周述白想了想自己在北京煮了六年的挂面。
“……大概。”他说。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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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船夫在船头抽完了三支烟,久到巷口传来谁家开饭的碗筷声。
陈苏杭始终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在等什么。
等门开。
等里面有人走出来。
等一句十六年前没说完的话。
但门没有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只有炊烟,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我有时候想,”他说,“如果那年我没有跟她回北方,是不是会不一样。”
周述白看着他。
“她不会一个人扛那么多年。”
“也不会那么累。”
他的声音很轻。
“也许就不会那么早走。”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苏杭说过,我妈是跟人私奔的。那人带她去看雪,然后走了。
她一个人在北边,把陈苏杭养大。
她前年走的。
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周述白忽然明白,陈苏杭为什么十六年后才来还那支箫。
他不是不想来。
他是不敢来。
怕外婆问,你妈呢。
怕自己答不上来。
怕推开这扇门,里面已经没有人等他。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周述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不是你的错。”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雨还在下。
伞太小了,他们站得太近。近到周述白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和皂香的气息。
“我知道。”陈苏杭说。
他没有移开视线。
“但有时候,”他说,“还是会想。”
周述白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撑着那把伞,站在陈苏杭面前。
很久很久。
陈苏杭先收回了视线。
他看着那扇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说。
他转身,走向岸边。
周述白跟上去。
船夫把烟掐灭,撑起竹篙,船身慢慢离开岸边。
陈苏杭坐在船头,背对着周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