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头洇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船舱里,看着那把藏青色的伞,看着伞面上那两处细密的补痕。
针脚很整齐。
像他捏馄饨的手,像他缀箫穗的手,像他握着周述白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包完那只馄饨的手。
船穿过桥洞,穿过水巷,穿过这座浸在梅雨季里的古镇。
雨没有停。
---
他们回到姑苏时,天已经黑了。
老板娘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们回来,扬了扬手里的竹竿:“小陈,你外婆今天打电话来了。”
陈苏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同里那边的房子要拆迁了。”老板娘说,“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收拾东西。”
陈苏杭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夜风穿过院子,枇杷叶沙沙响。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被雨水洗得很亮。
“我知道了。”陈苏杭说。
他走进屋里。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老板娘叹了口气。
“小陈这孩子,”她说,“心里压的事太多了。”
周述白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青果又少了几颗。
离六月还有二十三天。
---
那天晚上,周述白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有箫声。没有翻书页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空空的。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烟草干燥的气息在唇齿间化开。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不介意。
他想起那个傍晚,他站在院子角落里,把烟掐灭了。
他想起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新箫,穗子还没缀上去。
他想起他说,周述白,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走之前告诉我。
周述白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没有点。
他把它放回烟盒,盖上盖子,放回床头柜。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叮咚。叮咚。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陈苏杭会不会站在巷口那棵樟树下等他。
像他十六年前站在那扇朱漆门前,等门开。
像他十二岁蹲在枇杷树下,等一颗果子熟。
像他三十七年没唱过歌,等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被人听见。
周述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让他等。
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等。
---
第二天早上,周述白被箫声叫醒。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比之前更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挽留什么。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听出那几个熟悉的音了。
他给这首曲子取的名字。
无雪。
江南不会下雪。
但有人在等。
他起来,洗漱,下楼。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他看见周述白,没有停下,继续吹完最后几个音。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同里那边,”他说,“你陪我去吗。”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
“好。”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箫放下,站起来。
“明天一早走。”他说。
---
那天夜里,雨停了。
周述白站在窗前,看着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姑苏的夜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但他看见月亮了。
很小,很淡,像一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青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打开门,走到隔壁。
他敲了三下。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站在门口,看着陈苏杭。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铺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薄薄一层,像霜,像雪,像梅雨季里不该有的白。
“睡不着?”陈苏杭问。
“嗯。”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问为什么。
他往旁边让了让。
周述白走进去。
---
这是周述白第一次进陈苏杭的房间。
很小,和他那间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某页,扣着。床头放着那支箫,素白的穗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陈苏杭坐在床边,周述白坐在椅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陈苏杭坐在亮的那边。
周述白坐在暗的那边。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等的那个人,”陈苏杭看着他,“等到了吗?”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月光很安静。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没等到,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我也没有。”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月光把陈苏杭的侧脸照得很淡,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忽然想问他,你等的是谁。
是那个说带妈妈去看雪、最后却一个人走了的人吗。
是十六年前那扇没有敲开的门吗。
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
他没有问。
陈苏杭也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枇杷叶的声音。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要早起。”
周述白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陈苏杭。”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背对着他,站在门边。
“你等的,”他问,“还会来吗?”
身后很安静。
月光照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薄薄一层白。
很久很久。
“不知道。”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想再等一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很暗。他站在那里,靠着墙,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铺在他脚边。
薄薄一层。
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