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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曲子陈苏杭练了三天。
每天早上,周述白被箫声叫醒。不早,七点刚过,晨光刚把窗纸染成淡青色。第一个音总是很轻,像试探,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才是第二个、第三个。
断的地方还是断,漏的地方还是漏。但陈苏杭不着急,一遍一遍从头来,像要把每一个缺口都磨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那支没有名字的曲子。
他认出几个音了。不是刻意去记,是它们自己钻进耳朵里,落进某个角落,积成浅浅一洼。
第三天傍晚,箫声停了。
周述白等了很久,没有再响。他下楼,看见陈苏杭坐在廊下,箫搁在膝上,手里是一颗青色的果子。
枇杷。
还没熟,硬邦邦的,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老板娘摘的。”陈苏杭说,“说再不摘要被鸟啄光了。”
他把那颗青果放在掌心里,没吃,只是看着。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酸吗?”
“酸。”陈苏杭说,“还没熟。”
周述白看着那颗青果。比他拇指大一圈,蒂部还连着半截细梗,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像眼泪将落未落。
陈苏杭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我小时候也偷摘过。”他说,“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比这棵矮。五月还没到,我就天天去看,忍不住了,摘一颗。”
他顿了顿。
“酸得掉眼泪。”
周述白想象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蹲在枇杷树下,把一颗青涩的果子塞进嘴里,酸得皱起脸,又舍不得吐。
他没问后来呢。
陈苏杭也没说。
夕阳从枇杷叶间漏下来,把那颗青果照成半透明。绒毛根根分明,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霜。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
“嗯。”
“你写过的最长的一个故事,”他问,“是什么?”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写过很多故事。有的写完了,有的没写完。有的拍了,大部分没拍。豆瓣4.8分那部,他写了三年,三十二集,四十万字。
但他没有马上回答。
“《等雪》。”他说。
陈苏杭看着那颗青果。
“讲的什么?”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枇杷树那边移到这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陈苏杭的影子搭在一起。
“一个北方男人。”他说,“年轻的时候在江南遇见一个人,没留住。后来每年冬天都来,等一场雪。”
陈苏杭没说话。
“他等了三十七年。”周述白说,“第七十三岁那年,姑苏真的下雪了。他在一座石桥上站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已经冻僵了。”
他顿了顿。
“手里攥着一张车票,来程的。没有回程。”
廊下很安静。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说一些很轻的话。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颗青果。
很久很久。
“那三十七年里,”他问,“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周述白没回答。
他写了三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故事里的北方男人从不去找,只是等。每年冬天来,每年独自走,从不问那个人去了哪里,从不问自己为什么要等。
他以为等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盼雪。知道不会下,还是盼。
但陈苏杭问他: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周述白忽然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等了一辈子,却从没确认过。
“他不知道。”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说这个故事好不好,也没问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回来。
他只是把那颗青果从木板上拿起来,放回周述白掌心。
“等熟了再吃。”他说。
周述白低头看着那颗青果。
硬,凉,带着细密的绒毛。
离六月还有很久。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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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潮闷,也不是因为隔壁的箫声停了。是因为陈苏杭问的那个问题。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躺着那颗青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
蒂部的断口已经干了,绒毛被他摸得有些乱。他握了一路,果皮沾上体温,不再那么凉。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陈苏杭的脸浮现在黑暗里。不是他吹箫的样子,不是他剥橘子的样子,是他站在同里那扇旧木门前,很久很久才敲门的样子。
他在等什么?
等门开。等里面的人还在。等那句“阿杭”还能叫出口。
他等了十六年。
周述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陈苏杭说,外婆等你很久了。
他说我知道。
他想起自己问,你为什么让我一起去。
他说可能……不想一个人去。
周述白忽然明白,陈苏杭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就像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北方男人。他不是不知道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不是不知道雪不会下。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周述白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潮的。不知道是梅雨季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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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箫声没有响。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页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他起来洗漱,下楼,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小陈一早出去了。”她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他想去找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买生煎,吃完,攥着油纸袋走了五十米,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那棵大樟树下,他停住了。
陈苏杭坐在树下的石墩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肩头洇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雾还是雨。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周述白走过去。
陈苏杭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夜没睡。
“没带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愣了一下,然后说:“忘了。”
周述白把手里那把伞撑开,举过陈苏杭头顶。
是他的伞。藏青色,竹节柄,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
陈苏杭看着那把伞。
很久很久。
“我还以为你扔了。”他说。
“没有。”周述白说。
他没说一直挂在门后,每次下雨都能看见。也没说从同里回来后,他把伞从门后取下来,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他只是撑着那把伞,站在陈苏杭面前。
雾很轻,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他肩上,落在伞面上。
陈苏杭没有站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做了一个梦。”
周述白等着。
陈苏杭沉默了很久。
“梦见我妈。”他说,“她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巷口。我跑过去,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还没跑到,她就走了。”
周述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把伞下,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雾很细,落在他睫毛上,凝成极小的水珠。
“我追不上。”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已经不疼了。
但周述白知道,那是假的。
疼的。
不然他不会在梅雨季的清晨,一个人坐在樟树下。
不然他不会忘了带伞。
不然他不会说“我追不上”。
周述白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没有说你妈妈爱你,没有说她一定有苦衷,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他只是把伞往陈苏杭那边倾了倾。
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雾洇成深色。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你赶过车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赶过。”他说。
在北京,地铁末班车是十一点二十。他很多次在剪辑室熬到最后一刻,狂奔过三个闸机,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冲进去。
“赶上了吗?”
周述白想了想。
“大多数赶上了。”他说,“偶尔没赶上。”
陈苏杭点点头。
他合上膝上那本书,站起来。
伞太矮了,他站起来时,额头几乎要撞到伞骨。周述白把伞举高了一点。
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周述白能看见他睫毛上那几颗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能数清他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有几根睫毛从上面掠过。
陈苏杭没有退后。
他站在那里,隔着那把伞,看着周述白。
“没赶上那次,”他问,“后来怎么办?”
周述白看着他。
“等下一班。”他说。
陈苏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很久很久。
久到雾散了一些,久到巷口传来生煎摊大娘收摊的声响。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