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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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苏杭发了烧。
不高,三十七度八,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床头,连书都懒得翻。
老板娘煮了一锅白粥,周述白端上去。
陈苏杭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吃不下。”他说。
周述白没劝。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又下了。
不大,密密的,把整个世界罩进灰纱里。
陈苏杭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缓慢起伏。棉被盖到下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周述白看着那一小截脖颈。
他想起同里那天,陈苏杭站在外婆家门口,很久很久才敲门。
想起包馄饨时,他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背上,凉得像井水。
想起他说,我追不上。
他忽然很想问。
问那个他从来没资格问的问题。
你等的,是谁?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
叮咚。叮咚。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会唱歌吗?”
周述白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我也不会。”他说,“小时候音乐课,老师让每人唱一首,我唱了,全班都笑。”
周述白没问唱了什么。
“后来就不唱了。”陈苏杭说,“三十年了。”
三十年。
从七岁到三十七岁。
周述白算了算,那是他认识陈苏杭之前,陈苏杭独自走过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
七岁,他在北方一个小城里,每天放学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里总在放一首歌,他不知道名字,只记得有一句歌词是“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他不喜欢雨。
他喜欢雪。
所以他一直往北走,走到北京。
遇见陈苏杭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绕了三十年,绕到江南来了。
这里没有雪。
但有一个人,三十年前就不再唱歌了。
“那首曲子,”周述白说,“你吹的那首。”
陈苏杭睁开眼睛。
“有名字吗?”
陈苏杭看着他。
窗外的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石板上。细密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没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妈小时候唱给我听的。她说那是外婆教她的,外婆说那是太外婆教她的。”
周述白没说话。
“她没告诉我名字。”陈苏杭说,“可能也没有名字。”
一首歌,传了四代人。
没有名字。
周述白看着陈苏杭的脸。烧还没退,颧骨泛着病态的薄红,眼睛却很亮。
“你给它取一个。”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住了。
“我?”
“嗯。”
陈苏杭看着他,等着。
周述白想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在等着他的答案。
“《无雪》。”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看着窗外,看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空中慢慢成形。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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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睡着后,周述白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雨小了,变成细如牛毛的丝。窗玻璃上挂满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
他低头看着陈苏杭的睡颜。
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眉头没有皱,像做了一个不坏的梦。
周述白想,他也许梦到小时候了。
外婆家的枇杷树,还没熟就偷摘。酸得掉眼泪。
巷口的樟树,他站在那里等人。
等谁呢。
他没说。
周述白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那颗青果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
还是硬的,还是凉的。
但蒂部那个断口,已经彻底干透了。
离六月还有很久。
周述白把那颗青果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忽然想,如果那首曲子有歌词,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句没人记得的话。
也许是太外婆的家乡口音,传了四代,已经没人能听懂。
也许只是几个音,和这个梅雨季一样,一遍一遍,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所有没有名字的等待里。
周述白不知道。
他只是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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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的烧第二天退了。
他起来时,周述白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碗凉透的白粥。
“怎么不吃?”陈苏杭在他旁边坐下。
“不饿。”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进厨房的锅里,开了小火热着。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烧退了的陈苏杭和昨天不太一样。头发梳整齐了,衣领翻好了,又变回那个熨平的白纸,找不出一个褶。
但他知道,那张纸下面,有折痕。
只是不给人看。
陈苏杭热好粥,端出来,放在周述白面前。
“吃。”他说。
周述白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没问陈苏杭怎么知道他喜欢喝温的。
陈苏杭也没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喝粥,一个看枇杷树。
青果又少了几颗。老板娘说被鸟啄了,周述白觉得是她自己摘了。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
“嗯。”
“你等过什么人吗?”
周述白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久很久。
“等过。”他说。
陈苏杭没问等到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像在说,知道了。
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
周述白把那碗粥喝完。
他没说等的是谁。
也没说有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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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雨停了。
西边的云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那里挤出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
离六月还有三十七天。
周述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明天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天边最后一道金边。
“老板娘说,”他说,“后天还要下。”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睫毛上镀的那层极淡的金粉。
“那明天,”周述白说,“去哪里?”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顿了顿。
“一起找吧。”
周述白没有说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暮色把陈苏杭的侧脸慢慢吞进去。
金色的边,灰紫色的边,然后全部融进夜色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像答应,又像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夜色把他们淹没了。
枇杷树沙沙响。
青果还挂在枝头,等着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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