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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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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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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苏杭发了烧。

不高,三十七度八,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床头,连书都懒得翻。

老板娘煮了一锅白粥,周述白端上去。

陈苏杭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吃不下。”他说。

周述白没劝。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又下了。

不大,密密的,把整个世界罩进灰纱里。

陈苏杭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缓慢起伏。棉被盖到下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周述白看着那一小截脖颈。

他想起同里那天,陈苏杭站在外婆家门口,很久很久才敲门。

想起包馄饨时,他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背上,凉得像井水。

想起他说,我追不上。

他忽然很想问。

问那个他从来没资格问的问题。

你等的,是谁?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

叮咚。叮咚。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会唱歌吗?”

周述白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我也不会。”他说,“小时候音乐课,老师让每人唱一首,我唱了,全班都笑。”

周述白没问唱了什么。

“后来就不唱了。”陈苏杭说,“三十年了。”

三十年。

从七岁到三十七岁。

周述白算了算,那是他认识陈苏杭之前,陈苏杭独自走过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

七岁,他在北方一个小城里,每天放学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里总在放一首歌,他不知道名字,只记得有一句歌词是“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他不喜欢雨。

他喜欢雪。

所以他一直往北走,走到北京。

遇见陈苏杭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绕了三十年,绕到江南来了。

这里没有雪。

但有一个人,三十年前就不再唱歌了。

“那首曲子,”周述白说,“你吹的那首。”

陈苏杭睁开眼睛。

“有名字吗?”

陈苏杭看着他。

窗外的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石板上。细密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没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妈小时候唱给我听的。她说那是外婆教她的,外婆说那是太外婆教她的。”

周述白没说话。

“她没告诉我名字。”陈苏杭说,“可能也没有名字。”

一首歌,传了四代人。

没有名字。

周述白看着陈苏杭的脸。烧还没退,颧骨泛着病态的薄红,眼睛却很亮。

“你给它取一个。”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住了。

“我?”

“嗯。”

陈苏杭看着他,等着。

周述白想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在等着他的答案。

“《无雪》。”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看着窗外,看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空中慢慢成形。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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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睡着后,周述白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雨小了,变成细如牛毛的丝。窗玻璃上挂满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

他低头看着陈苏杭的睡颜。

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眉头没有皱,像做了一个不坏的梦。

周述白想,他也许梦到小时候了。

外婆家的枇杷树,还没熟就偷摘。酸得掉眼泪。

巷口的樟树,他站在那里等人。

等谁呢。

他没说。

周述白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那颗青果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

还是硬的,还是凉的。

但蒂部那个断口,已经彻底干透了。

离六月还有很久。

周述白把那颗青果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忽然想,如果那首曲子有歌词,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句没人记得的话。

也许是太外婆的家乡口音,传了四代,已经没人能听懂。

也许只是几个音,和这个梅雨季一样,一遍一遍,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所有没有名字的等待里。

周述白不知道。

他只是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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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的烧第二天退了。

他起来时,周述白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碗凉透的白粥。

“怎么不吃?”陈苏杭在他旁边坐下。

“不饿。”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进厨房的锅里,开了小火热着。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烧退了的陈苏杭和昨天不太一样。头发梳整齐了,衣领翻好了,又变回那个熨平的白纸,找不出一个褶。

但他知道,那张纸下面,有折痕。

只是不给人看。

陈苏杭热好粥,端出来,放在周述白面前。

“吃。”他说。

周述白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没问陈苏杭怎么知道他喜欢喝温的。

陈苏杭也没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喝粥,一个看枇杷树。

青果又少了几颗。老板娘说被鸟啄了,周述白觉得是她自己摘了。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

“嗯。”

“你等过什么人吗?”

周述白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久很久。

“等过。”他说。

陈苏杭没问等到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像在说,知道了。

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

周述白把那碗粥喝完。

他没说等的是谁。

也没说有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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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雨停了。

西边的云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那里挤出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

离六月还有三十七天。

周述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明天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天边最后一道金边。

“老板娘说,”他说,“后天还要下。”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睫毛上镀的那层极淡的金粉。

“那明天,”周述白说,“去哪里?”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顿了顿。

“一起找吧。”

周述白没有说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暮色把陈苏杭的侧脸慢慢吞进去。

金色的边,灰紫色的边,然后全部融进夜色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像答应,又像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夜色把他们淹没了。

枇杷树沙沙响。

青果还挂在枝头,等着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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