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开了。”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锈迹斑斑,齿纹快磨平了。不知道被揣在口袋里多少年,被握在手心里多少回。
他没问陈苏杭为什么要留这把钥匙。
也没问为什么这次开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打在池塘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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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座园子里待了很久。
雨没停,但也没变大,一直那样细细密密地下着。周述白靠着廊柱,陈苏杭坐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盆枯死的兰草。
“我妈是跟人私奔的。”陈苏杭忽然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池塘里被雨砸出的涟漪。
“她二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北方来的商人。那人说带她去看雪,她就跟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外公不同意,她就偷偷跑了。走之前和外公大吵一架,说这辈子都不回来。”
周述白没说话。
“她真的没回来。”陈苏杭说,“外公走那年,她也没回来。”
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池中。
“后来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说,“带着钱走的。她一个人在北边,把我养大。”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一碗冲了第四遍的茶,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前年走的。”陈苏杭说,“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他没说回没回成。
周述白没问。
他只是想起那个雾很大的清晨,陈苏杭拎着一袋橘子从雾里走进来。
肩头湿了,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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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园子时,天快黑了。
雨还在下,陈苏杭撑开伞,举过周述白头顶。这一次周述白没说不必。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伞面不大,肩膀碰着肩膀。陈苏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很淡,像隔夜的茶,凉了,但还是有温度。
走过那棵大樟树时,陈苏杭停下脚步。
“周述白。”他叫他的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雨声很大,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走?”
周述白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在想,但不敢去想。
“不知道。”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伞往周述白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洇成深色。
“走之前告诉我。”他说。
周述白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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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隔壁很安静。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是跟人私奔的。
他想起他说,那人带她去看雪。
他想起他说,她前年走的,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北方的雪。
江南的梅雨季。
他不知道自己握着那把旧钥匙跑了多少回,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是还箫,还是找什么别的东西。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苏杭,北方的雪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看。
每年都下,每年都化。积不住,留不长。
不像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很多年。
但他没说。
他只是躺在潮闷的被子里,听着雨打在瓦楞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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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新箫,穗子缀好了——素白的丝线,编得很整齐,像他伞上的补痕,像他捏馄饨的针脚。
他看见周述白,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周述白坐下。
陈苏杭把箫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次没有破。
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
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他没问过名字的歌。
陈苏杭吹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每一个音符。有些地方顿了,有些地方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周述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也不知道陈苏杭站在桥上,看的风景里有没有他。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陈苏杭把箫放下。
“学会了。”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的回音,在枇杷树叶间慢慢散去。
青果又大了一圈。
六月还很远。
但梅雨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