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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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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开了。”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锈迹斑斑,齿纹快磨平了。不知道被揣在口袋里多少年,被握在手心里多少回。

他没问陈苏杭为什么要留这把钥匙。

也没问为什么这次开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打在池塘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

他们在那座园子里待了很久。

雨没停,但也没变大,一直那样细细密密地下着。周述白靠着廊柱,陈苏杭坐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盆枯死的兰草。

“我妈是跟人私奔的。”陈苏杭忽然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池塘里被雨砸出的涟漪。

“她二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北方来的商人。那人说带她去看雪,她就跟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外公不同意,她就偷偷跑了。走之前和外公大吵一架,说这辈子都不回来。”

周述白没说话。

“她真的没回来。”陈苏杭说,“外公走那年,她也没回来。”

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池中。

“后来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说,“带着钱走的。她一个人在北边,把我养大。”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一碗冲了第四遍的茶,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前年走的。”陈苏杭说,“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他没说回没回成。

周述白没问。

他只是想起那个雾很大的清晨,陈苏杭拎着一袋橘子从雾里走进来。

肩头湿了,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也不知道。

---

他们离开园子时,天快黑了。

雨还在下,陈苏杭撑开伞,举过周述白头顶。这一次周述白没说不必。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伞面不大,肩膀碰着肩膀。陈苏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很淡,像隔夜的茶,凉了,但还是有温度。

走过那棵大樟树时,陈苏杭停下脚步。

“周述白。”他叫他的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雨声很大,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走?”

周述白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在想,但不敢去想。

“不知道。”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伞往周述白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洇成深色。

“走之前告诉我。”他说。

周述白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隔壁很安静。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是跟人私奔的。

他想起他说,那人带她去看雪。

他想起他说,她前年走的,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北方的雪。

江南的梅雨季。

他不知道自己握着那把旧钥匙跑了多少回,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是还箫,还是找什么别的东西。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苏杭,北方的雪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看。

每年都下,每年都化。积不住,留不长。

不像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很多年。

但他没说。

他只是躺在潮闷的被子里,听着雨打在瓦楞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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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新箫,穗子缀好了——素白的丝线,编得很整齐,像他伞上的补痕,像他捏馄饨的针脚。

他看见周述白,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周述白坐下。

陈苏杭把箫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次没有破。

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

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他没问过名字的歌。

陈苏杭吹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每一个音符。有些地方顿了,有些地方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周述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也不知道陈苏杭站在桥上,看的风景里有没有他。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陈苏杭把箫放下。

“学会了。”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的回音,在枇杷树叶间慢慢散去。

青果又大了一圈。

六月还很远。

但梅雨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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