馅从旁边挤出来了。
他换了一张皮。这次少放了一点馅,对折,捏紧。
皮破了。
周述白看着掌心那团面目模糊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老板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小周啊,”她擦着眼泪,“你这是包馄饨还是做面疙瘩?”
周述白把那团东西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一张皮。
这次他放得更小心了,馅只有绿豆大。对折,捏紧。
一个扁平的、营养不良的、勉强能看出是馄饨的馄饨,躺在他掌心里。
他把它放进托盘,和老板娘包的放在一起。
对比惨烈。
周述白决定再试一次。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筷子的手。
陈苏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凉意浸进皮肤,像落了一层薄霜。
“馅太多。”陈苏杭说,“筷子放平一点。”
他带着周述白的手,挑了一点肉馅,抹在馄饨皮中央。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指尖的量。
“对折的时候不要用力压。”他说,“轻轻捏一下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带着周述白的手指,把馄饨皮对折,捏紧边沿。然后托着那只馄饨,放进托盘。
“好了。”
他松开手。
周述白看着那只馄饨。
和他前三个不一样。饱满,端正,边沿捏得很整齐,像一排细密的针脚。
他想起陈苏杭那把伞。
藏青色,边缘有两处补痕,针脚整齐。
和这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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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包完馄饨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用青花碗盛出来,撒上葱花和紫菜,香气扑了满院子。
周述白咬开第一只馄饨,烫到了舌尖。
他吸着气,把那口馄饨囫囵吞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记得很烫,烫得他眼睛都红了。
陈苏杭坐在他对面,低头吃得很慢。
他的碗里馄饨摆得很整齐,没有一个破皮,没有一个露馅。
周述白低头看自己的碗。
三只破的,四只扁的,两只形状诡异的,还有一只被老板娘笑着称作“馄饨祖宗”的巨大面团——那是他第一次包的,馅太多,皮包不住,又加了一张皮盖上去,结果变成拳头那么大。
他咬了一口那只馄饨祖宗。
皮太厚,馅太少,中间还有一层没煮透的生面。
难吃。
但他吃完了。
陈苏杭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时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青果又大了一圈,压弯了枝条,沉甸甸地垂下来。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甜吗?”他看着那些青果。
“还早。”陈苏杭说,“要等到六月。”
六月。
现在是三月。
周述白算了一下。还有两个多月,九十多天,两千多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姑苏。
陈苏杭也没有问他会不会留到六月。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棵还没熟的枇杷树,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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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述白又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陈苏杭的手指贴着他手背的温度。陈苏杭握着他的手,教他包馄饨。陈苏杭在他身后系围裙,蝴蝶结系得一边长一边短。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又想起陈苏杭说,“下次”?
他说嗯。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下次。不知道陈苏杭会不会真的等他。
窗外那棵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响。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下午离开厨房时,老板娘在收拾碗筷,忽然叹了口气。
“小陈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她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他笑了吗?”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述白想了一下午,也没想起陈苏杭什么时候笑过。
他只记得他包馄饨时的侧脸,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很安静。
他想起那枚系歪了的蝴蝶结。
想起那只被他握着手包好的、边沿捏得很整齐的馄饨。
想起他说“好了”,然后松开手。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大约五秒。
周述白数过。
从厨房门口走到院子的枇杷树下,正好是五秒。
他把那只手重新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枇杷树还在沙沙响。
他忽然很想知道,六月的枇杷,到底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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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廊下,手里没有书,膝盖上放着一支箫。
不是还回去的那支。这是新的,竹皮还是青黄色,没有包浆,穗子是素白的,还没缀上去。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陈苏杭没说话,把箫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破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破了。
他把箫放下,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小时候吹得好些。”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陈苏杭把箫拿起来,又放下。
“十几年没碰了。”他说,“手生了。”
周述白看着那支新箫。竹节匀称,吹口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前天。”陈苏杭顿了顿,“同里回来那天。”
周述白算了算。
同里回来是第五天。那天晚上陈苏杭在房间里,周述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
原来不是在翻书。
是在试一支新箫。
“会想起来的。”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你以前说,写了三年剧本。”他说,“豆瓣4.8。”
周述白没说话。
“后来还写吗?”
周述白沉默了一会儿。
“写。”他说,“写不出来也写。”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箫重新拿起来,放在唇边。
这次他没有急着吹。他闭着眼睛,像在想一首很久没唱过的歌。
周述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像落了一层薄霜。
这一次,音没有破。
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很短,只持续了三秒。
但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陈苏杭把箫放下。
“想起来了。”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三秒钟的回音,在晨风里慢慢散去。
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那一声——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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