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五天。
周述白被困在房间里,把本子翻到第五页,写下的字数还不够填满三行。他对着窗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老板娘都来敲过两次门,问他是不是病了。
“没病。”他说。
老板娘站在门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你们北方人,”她说,“来我们这儿都这样,潮得难受,骨头缝里都是水。”
周述白接过碗,说谢谢。
老板娘没走。她倚着门框,看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小陈也三天没出门了。”
周述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老板娘自顾自地说,“心里有事。我们这儿的人,心里有事就爱往雨里站。他刚来那几天,天天站在巷口那棵樟树下,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像等人。”
周述白没说话。
“后来不站了。”老板娘说,“不知道是等到了,还是不打算等了。”
她把空了的碗收走,临走时回头看了周述白一眼。
“你也一样。”
门关上了。
周述白在窗边坐了很久。
雨小了一些,从筛粉变成了扯丝,细得像蜘蛛吐的线,飘到窗玻璃上,挂不住,又滑下去。
他想起陈苏杭站在樟树下的样子。
他没见过。
但他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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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雨停了。
周述白下楼,看见陈苏杭坐在院子的廊下。
他手里没有书,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看着天边被雨洗过的云。西边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他没等陈苏杭挪,自己找了个位置。隔着大约四十公分,伸手能碰到,不伸手就碰不到。
陈苏杭没看他,但周述白知道他注意到了。
因为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明天晴了。”陈苏杭说。
“嗯。”
“老板娘说后天又要下。”
周述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天气的话题,他已经和陈苏杭用过了。第一次见面说雨,第二次见面说潮,第三次见面说江南不会下雪。
他们把能说的天气都说完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另一种——像河底的淤泥,积了太多年,软而厚,丢一颗石子下去也听不见响。
周述白忽然开口:“同里那天,你为什么让我一起去?”
陈苏杭没立刻回答。
夕阳往下沉了一点,把他的半张脸也吞进阴影里。
“不知道。”他说。
周述白等着。
“可能……”陈苏杭顿了顿,“不想一个人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人听见。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淡金色的光从另一边照过来,勾勒出他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睫毛投在颧骨上的细碎阴影。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那些年,每次去医院拿体检报告,都要在门口站很久。不是怕查出什么,是不想一个人走进那扇自动门。
有人等在门口,和没人等在门口,是两回事。
“下次我陪你去。”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像化不开的浓茶,像看不见底的井。
“下次?”他问。
“嗯。”周述白说,“下次。”
陈苏杭没说话。
他收回视线,看着天边那一道正在收拢的口子。夕阳沉得更低了,金色变成橘色,橘色变成灰紫色,最后全部被夜吞进去。
很久之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像答应,又像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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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反复想起陈苏杭的那个“嗯”。
太轻了。轻得像落灰,像叹息,像雨滴从瓦楞上滑下来时蹭过青苔的声音。他怕是自己听错了,又怕没听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很安静。
没有翻书页的声音,没有脚步声。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也像他一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述白忽然想抽烟。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着。
烟草干燥的气味在唇齿间化开,和房间里潮湿的空气撞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矛盾的触感。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不介意”。
那是他们认识第五天,他在院子角落里抽烟,陈苏杭走过来,他没回头,把烟掐了。陈苏杭说,不用,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
周述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抽,也没扔。
他不知道自己留着这根烟做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陈苏杭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要带他去同里,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起那些从不对人说起的事。
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一个“嗯”字,失眠到后半夜。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陈苏杭。
也看不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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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晴了。
周述白起得很早,在巷口买了一客生煎,站在屋檐下吃完。他把油纸袋叠成很小的一块,攥在手心,走了五十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地图上的园子都走完了,民宿附近的三条巷子也绕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那棵大樟树。
他站在樟树下,抬头看。
树冠很大,撑开像一把巨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金箔。有只鸟在枝头叫,声音脆生生的,叫几声停一会儿,像在等谁应。
周述白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周述白。”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陈苏杭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两把青菜。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随便抓了两把,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周述白第一次发现,陈苏杭睡醒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张熨平的白纸,找不出一个褶。
但现在——
“买菜?”周述白问。
“嗯。”陈苏杭走过来,“老板娘说中午吃馄饨,缺把青菜。”
周述白看着那两把青菜。根部还带着湿泥,叶子绿得发黑,水珠挂在叶脉上,颤巍巍地反射着阳光。
“你会包馄饨?”
“会一点。”
周述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苏杭也没走。他站在那里,拎着两把青菜,和周述白隔着三步的距离,像在等一个未完的对话。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铃叮铃响了一串。几个小孩跑过去,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啪,追着一只橘猫跑远了。
周述白忽然说:“我不会包。”
陈苏杭看着他。
“但可以学。”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两把青菜。阳光把水珠照得很亮,一颗一颗,像攒了很久舍不得落下的雨。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
周述白跟上去。
这次他走在他旁边,不是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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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的厨房在院子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已经把馄饨皮和肉馅备好了,看见陈苏杭进来,又看见他身后的周述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小周也来帮忙?”
周述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陈苏杭,陈苏杭已经把青菜放在水池边,低头洗菜。
“我学一下。”周述白说。
老板娘笑得更开了。她塞给周述白一块围裙,靛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系上,别把衣服弄脏了。”
周述白接过围裙,低头研究那两根带子。
他研究了三秒。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接过带子,绕过他的腰,在背后轻轻系了一个结。
陈苏杭的手指很凉,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触感像刚从井里拎上来的水。
周述白屏住了呼吸。
“好了。”陈苏杭说。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洗菜。
周述白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系得不太对称,一边长一边短,但很结实。
他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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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馄饨比周述白想象的难。
他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用筷子挑了一点肉馅放上去,然后学着陈苏杭的样子,对折,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