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忽然生出迟疑。
作为剑海阁大长老座下弟子,范正不但是所有人的大师兄,还是问罪坛的执法,可他性子却这般软,不乐意做的事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
自己那日说的废物,不算骂人,明明是事实。
李言素日最烦怯懦胆小,做事犹豫,修为平平的人,初见范正时,他身上几乎全占他厌恶的地方。恨不能离他远远的,却苦于族中交代他办的事不得不做,适才喊他废物。
后来范正先后同白虞雪与罗望春的比赛又让李言生出自己太过武断,误会了范正的想法。
此刻李言觉得,自己最初对他的印象是对的。
于是方才装出的那点友好立马飞到九霄云外,李言立马想撂挑子不干。
脑海回想起临走前族中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却让他做不出来这事,李素玉带着怒气的脸也还近在眼前。
他深吸口气压下烦躁,主动和范正搭话:“我来的不巧,恰见你蹲在地上抱着头喊自己变态。可是身体有什么异常?”
范正脸色瞬时铁青,来不及震惊自己丑态又被更多的人见识过,而是想和张仙薇他们说的话也被李言听到了吗?
李言见他脸色不好,心里发凉,耀楠君难不成命不久矣了?他和传闻不符的实力,毫无气度的处事,在快要死了这个事面前都有合理的解释。
范正一看李言的神色,顿觉不妙。
他们三人说的那些话,除了个别词语李言听不懂,大多他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是个土著,但范正从刚来就被大长老识破身份后就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人。
范正绝望,天要亡他啊这是。
他将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握住袖里乾坤器昂宗练的残次剑,警惕的盯着李言,已经做好对方杀他时的防备。
李言被耀楠君活不久的消息摄住,没发现范正偷摸藏剑的行为。
他思索着要立刻传信给族中,大祭司预言的命定之人或将早逝,当另寻他法救她。
簌簌花雨下,各怀鬼胎的二人闹了个大误会。
一息
二息
三息
……
半刻钟过去,仍旧无事发生。
范正滚动眼珠,难道……李言没听到他们后面的谈话?
仔细回想,刚才李言在问他身体哪不舒服的时候脸色没有不对,是在自己猜他知道什么变色时他才神色有异。
他试探着开口:“我的身体并无不妥,劳烦道友操心。”
李言闻言“啊”了声,随即拔高声音道:“你没事?”
范正被他吼愣了,不明白自己没事李言吼这么大声干什么,疑惑道:“有哪里不对吗?”
李言气笑了,指尖弹出道灵力追踪飞走的传信灵鸽,咬牙切齿的说:“没什么不对,耀楠君无恙自是喜事。”
“我只是看你脸色忽然不好,以为你身有不治的重疾罢了,是我多想。”
范正忽然有些感动……
他跟李言才见第二面,对方竟然这么在乎他。
“没事没事,是我没及时回你。”他笑呵呵的看着李言说到,眼里流淌着清澈的河水,将这意外收到的关心裹回心底。
?
这人真听不出来假听不出来?我阴阳他,他还一副感动的模样?
李言震撼不已,道:“你是心窍有损么?”
范正迷茫的啊了声,不明白自己说过自己身体健康没病,为什么李言还要说他心脏有问题。
“没啊,我好着呢,心窍齐全。”
是吗。
对见过两面的人轻易怀有感激的情绪,摆明是个缺心眼,还心窍齐全,骗谁呢。
傻子。
李言虽然这么想,却没说出口,抬头看天色已晚,道:“无事便好,时间不早了,我要回罗衣城复命,今日且先别过。待他日我再寻你问剑。”
说完,他便御剑离开。
范正望着他从一道竖墨,渐渐缩小成圆点,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哎。”
他叹气,老天实在爱捉弄他。怎么让他来到修真世界却还是有恐高这个buff在。别人御剑飞行,凌风立空那么高大上,自己却要靠两条腿来回跑。
你的穿书我的穿书不一样呐。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准备趁着天暗之前回罗衣城,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眼角余光忽然瞟到点紫色,范正恍然大悟——银狼!
他刚开始来无忧林不就是为了碰运气看那个妖在不在吗?
没想到被多次打断。
先是范正在张仙薇王有财走后,因为孤独生出的放弃念头,然后还没发酵就被李言打断了。
现在,天色已晚,再去林中估计狼毛都看不到一根。
可恶啊!
这些打扰他追爱的混蛋!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这世上少了一桩催人泪下,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啊!
发完神经,范正垂头丧气打算回罗衣城应付剑海阁内部的审判。
百岁结婴,功力深厚的耀楠君,居然只会用《白回首》这一部剑法,还用的很勉强。
范正逃过昨日,却逃不过今日,就算逃的过今日,明日和后日呢?
总有逃不过的那一天,范正躲了一日已经满足,待会儿回去三堂会审也无所谓。
怀着必死的心态,他最后再看那橙黄的无忧林一眼,心里油然而生股悲壮之感。
转头,猛的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
范正被吓的一哆嗦,下意识拔剑的手在看到刚才还想着的脸后,改为局促的抓住衣襟。
刚才还念叨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范正加载缓慢,不知道要说什么。
男人那双蓝眸盛满笑意,对自己恶作剧成功十分得意,他慢条斯理打量着呆望着自己的范正。
传闻中斩妖除魔,救济苍生的耀楠君竟然对妖族殿下动了春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够范正的蠢样,直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你怎么又在无忧林?这次可别拿看鸟搪塞本殿下。人族剑修的佼佼者,你跑我妖族沐浴之地想做什么?”
男人逼近一步,玄色衣袍晃荡如地牢中捆缚犯人的锁链,随着他冷漠的质问在耳边响起:“莫不是,想再偷窥本殿洗澡?”
范正似被人当胸穿过一箭,慌忙后退几步。
九天星河般的银发和如天似海的蓝眸,以及结实漂亮的肌肉与眉心神秘引人的紫纹都清晰刻画在他心中。
但,但再偷看他洗澡自己绝对没想过!
“没有,不是的。我今日来这里确是想碰运气再见您一回,但我绝对没想着偷看你洗澡!”范正立刻解释,深怕自己留给他坏印象。
男人挑眉:“不是就不是,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欸?
我脸红了吗?
范正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触手滚烫。
我去……
丢人丢大发了。
他尽力给自己挽尊:“我这是被晚霞照的,所以看着才这么红。”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范正暗叹怎么遇见银狼他就犯蠢。
不料,他和初见那次似的好像信了。
“是我眼拙,没辨清霞光和脸红。”俊美的脸上挂起歉意,好像很少歉疚。
范正怎么好意思让他自责:“不是啊不是……呃,是因为今天傍晚的云太红了,所以你才分不清楚。”
一声轻笑。
“你真是傻的可以。本殿说什么你信什么,随意演给你看的样子你竟当真了?”
他笑着数落范正,本是薄情相,在这一笑下眉眼若狐妖勾人,桃色纷飞。
范正神志全无,只知道跟着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