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级通知正式下达的那天,萧筱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到来,或许是之前那些难堪和压力已经透支了她所有的激烈情绪。她默默收拾好五年级(1)班那个靠窗的座位,将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文具收进书包。周围的同学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终于摆脱“累赘”般的释然。陈婷婷的位置空着,听说去参加什么竞赛培训了,但萧筱能想象出她得知消息时,脸上必然浮现的那种胜利者般的、毫不意外的神情。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包括文晓轩。那个座位在她离开后很快会有新的主人,那些或明或暗的波澜,也会迅速被新的班级日常淹没。她抱着书包,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走向另一栋教学楼的四年级区域。脚步有些虚浮,心却像沉进了一潭深水,不再有被风浪拍打的动荡。
四年级的教室,同学们个头小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也更稚嫩单纯。班主任是个慈祥的中年女老师,知道她的情况,特意安排她和另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同桌。重新领到四年级的课本,萧筱翻开那些内容,语文和数学大部分都是熟悉的,甚至有些简单。只有英语书,从字母表和最基础的“Hello”、“Good morning”开始,对她而言是全新的,却也清晰明了,不再像天书。
最初的几天,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打量她这个“留级生”,但很快,大家就接纳了她。这里没有复杂的派系,没有带着优越感的审视,课间是追逐打闹或分享零食的单纯快乐,讨论的问题也简单直接。萧筱紧绷了半个学期的神经,像一根被过度拉伸后终于松开的橡皮筋,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下来。
她开始按时完成作业,语文和数学的优异很快显露出来,甚至能帮同桌讲解题目。英语是她唯一需要攻克的堡垒。她不再害怕开口,因为身边的同学也都在咿咿呀呀地练习发音;她不再羞于提问,因为老师总会耐心地一遍遍纠正。每天放学后,她不再急着回那个拥挤的宿舍,而是留在教室,或者去学校那个小小的图书馆角落,对着英语磁带一遍遍跟读,在练习本上反复书写那些曾经面目可憎的字母和单词。进度虽慢,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她能看到自己认识的字词在一点点增加。这种掌控自己学习节奏的感觉,久违了。
降级带来的难堪,像一枚苦涩的果子,最初几天确实梗在喉头。但当她沉浸在这种平静、有序、甚至有几分蒸蒸日上的学习生活里时,那难堪便被日复一日的充实感冲刷得淡了,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景,提醒她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狼狈的时光。她甚至觉得,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五年级(1)班,或许是命运一次歪打正着的安排。
陈婷婷果然来看过几次“笑话”。第一次,她故意在课间操时绕到四年级队伍附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搜寻到萧筱,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弧度。萧筱看见了,却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跟着节拍做操。第二次,陈婷婷干脆溜达到四年级教室窗外,指指点点地和同伴说着什么。萧筱坐在窗边,头也没抬,专注地描着英语字母。第三次……萧筱甚至没注意到她是否来过。两栋教学楼距离不近,课间时间有限,专门跑来“视察”毕竟费事。渐渐地,陈婷婷的身影不再出现。那个曾经让萧筱如坐针毡的“小团体”,似乎连同五年级那段晦暗的记忆,一起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文晓轩来过一次。他是替苏老师来送几本学校新发的、四年级也用得到的辅导材料。他出现在四年级教室门口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五年级那位有名的“文班长”,对于四年级小孩来说,是有些光环的。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很快找到了坐在中后排的萧筱。萧筱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才站起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