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楼下，燃气公司的维修人员正好也到了。几乎是前后脚，一个跑腿小哥也提着个精致的蓝色蛋糕盒走上楼来。盒子里是小王子慕斯蛋糕，奶油裱花的星空下，戴着王冠的小王子正仰头凝望，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们将所有食材在厨房料理台上铺开，维修师傅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检修完毕，确认燃气一切正常。谭星绘轻轻转动着那个蛋糕，端详着上面的小王子，忽然轻笑出声：“这个……感觉有点像你小时候，哈哈，反正我没这么萌。”
段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哈哈谁说的，你小时候也挺萌的。”
“嗯？”谭星绘歪过头，投来略带疑惑的目光。
段云一愣，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指向客厅电视柜上摆放的一张谭星绘儿时的照片找补。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始研究先从哪道菜下手。
“咱们先做红烧排骨，这个费时间，然后可乐鸡翅，冬瓜丸子汤……”谭星绘挽起袖子，还没规划完，就被段云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出了厨房。
“你今天就歇着吧哥，我都会做。”段云语气笃定。
从警校初遇那天算起，这两年段云的个头猛窜，已然比谭星绘高出几公分了。被他推着往外走时，谭星绘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力气见长，照这个趋势，自己可能很快就在体能上占不到便宜了。
打弟弟要趁早啊……古人诚不欺我。
思绪飘远，谭星绘想起了早逝的哥哥谭云章。四岁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仍能零星捕捉到一些片段——是谭云章抱着他，轻轻哼着歌谣哄他入睡的感觉。那时候妈妈工作忙，带娃的重担常常落在哥哥肩上。但谭云章从未欺负过他，这一点，谭星绘确信无疑。
……
段云在厨房里舞刀弄铲，忙得热火朝天。厨房门时不时被拉开一条缝，谭星绘探进头来。
“用帮忙吗？”
“不用。”
……
过了一会儿。
“真不需要帮忙？”
“真不用。”
……
又过了一会儿。
“我还是进来看着点吧，我怕你把我这厨房给炸了。”
……
段云一阵无语。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他早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反倒是谭星绘，常年泡在局里吃食堂、点外卖，要说炸厨房，这位哥的可能性更大些。
“真不用！还有两个菜，这些先端上桌。”段云说着，用炒勺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星绘依言将色香味俱全的红烧排骨、泛着诱人油光的可乐鸡翅和热气腾腾的冬瓜丸子汤一一端上餐桌。还差西红柿炒蛋和金丝土豆球，他看见砧板上西红柿块和土豆丝都已切配妥当，码放得整整齐齐……谭星绘走到酒柜前，拿了两瓶陈年干红，小心地注入醒酒器，看着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器皿中回旋。他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得红烧排骨晶莹剔透，那是完美美拉德反应赋予的诱人光泽。他拿出手机，对着每一道菜调整角度，认真拍照，打算在今天发出人生中第一条朋友圈。他刚把镜头对准那个精致的小王子蛋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电话铃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是段云的工作手机在响。谭星绘的心下意识地一沉，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他再次拉开厨房门，走到灶台边。
段云已经关掉了火。但锅底的余温仍在炙烤着残留的油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谭星绘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段云简洁的应答。
“喂？郝局。”
……
“嗯。”
……
“可是……今天……”段云的话还没说完，谭星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缓缓摇了摇食指。
段云看着谭星绘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好的郝局，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段云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出什么事了？”谭星绘问。
“江南区一栋别墅发生火灾，可能有人员伤亡。郝局让我们几个过去，配合消防勘察现场。”
“都有谁去？”
“还有马哥和嫂子。”
听到都是一队的骨干侦查员，谭星绘立刻说：“那我也去。”说着转身就要去换外出服。
“郝局特意交代了，不让你去。”段云拦住他，“他说今天是你生日，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谭星绘动作一顿，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衣服。他明白，这已经是郝玉树能为他这个生日提供的最大程度的照顾了。段云是必须去的，他刚入职不久，需要参与所有类型的现场勘察，积累宝贵的实战经验。
“那你注意安全，剩下的两个菜我来弄。”谭星绘说。
“你别动，哥！”段云一边迅速蹲下系紧鞋带，一边抬起头，朝谭星绘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笑容，“等我回来，几下就搞定了，给个机会。”
谭星绘点了点头。随即，关门声和段云匆匆跑下楼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厨房里方才还充斥着的锅铲碰撞声与油火爆裂声已然平息，整个房间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悄然笼罩下来。谭星绘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车流，在渐深的暮色中来去匆匆，在他眼中，竟像是一群神之国度的迷途旅者。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十一楼的阳台，又是那个女人，像一尊雕塑般蹲在那里，面朝着他们这栋楼的方向。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猛地攫住了谭星绘的心脏，他感觉这夜幕下的城市危机四伏，潜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獠牙。楼下那些如同羔羊般的人们，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